第五章 真心话与七点之约
白气从烤盘边缘丝丝缕缕地升起，在暖黄灯光下晕开薄雾。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油脂在高温下发出的细密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我。
黎儿的眼睛睁得滚圆，秦佑威意味深长地挑起了眉，陆嘉轩放下了筷子，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而我看着羽井森。
他微微侧着头，唇角噙着那抹熟悉的笑，眼睛却认真得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放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敲在我心跳的节奏上。
“算数。”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光闪了闪，像是有什么一直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哇哦——”黎儿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饮料杯在空中虚虚一碰，“那今晚这场饭局，该不会也是某种……铺垫？”
“吃你的肉。”秦佑威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大块烤好的牛舌，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不该问的别问。”
陆嘉轩忽然站起身：“我去加点蘸料。”
他离席的动作有点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气氛微妙地变了。
羽井森收回目光，神色自若地翻动烤盘上的肉片，仿佛刚才那个直白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不是——他问的时候，指尖在桌上敲出的节奏乱了。
“那游戏继续？”秦佑威试图缓和气氛，“井森赢了一局，问了依翊一个问题。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有点坏，“刚才那个算不算已经问过了？”
“算。”羽井森头也没抬，用夹子仔细地把烤好的肉分到每个人盘子里，“轮到下一个人了。”
黎儿立刻举手：“我来我来！我做过一件你们绝对没做过的事——”
她故意拖长声音，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得意地说：“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用数学竞赛的奖金买了一套《哈利波特》全集，然后在学校里开地下图书馆，租书一天五毛钱，一个学期赚了三百块！”
秦佑威先笑出来：“这事我知道，后来被妈发现，零花钱扣了三个月。”
“重点是过程！”黎儿强调，“你们谁干过？”
我们摇头。
“所以你们都要接受惩罚！”黎儿眼睛亮晶晶地扫视一圈，最后停在我脸上，“那我就问依翊——你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问题落下的瞬间，我感觉羽井森翻动烤肉的动作慢了一拍。
陆嘉轩正好拿着蘸料碟回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香气和某种更微妙的张力。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晕。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滋滋作响的肉片，沉默了几秒。
“不想回答的话，”羽井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可以喝饮料。”
他说着，伸手拿起我的杯子，作势要给我倒可乐。
“不用。”我抬起头，迎上黎儿好奇的目光，“是七年前的夏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黎儿倒吸一口气，秦佑威轻轻“啧”了一声，陆嘉轩坐回座位，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而羽井森——他停下了倒饮料的动作，杯子悬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具体呢？”黎儿追问，“因为什么事？什么人？”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秦佑威笑着打断，“游戏规则，一人只能问一个。”
“哥哥！”
“愿赌服输。”
黎儿撅起嘴，但没再追问。只是那眼神在我和羽井森之间来回转，像是已经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
游戏继续。
陆嘉轩说了一件他初中时徒步三十公里去看日出的壮举。秦佑威说的是他第一次打正式比赛就拿了MVP。轮到我时，我想了很久，才说：“我收集过同一个人七年来所有的比赛报道，剪贴了整整三本剪贴簿。”
说这句话时，我没看任何人。但能感觉到斜对面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谁啊？”黎儿下意识问，随即意识到什么，捂住嘴，“啊，这算不算……”
“算。”秦佑威笑着点头，“所以这局依翊赢了，可以问一个人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我。
羽井森放下了夹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动作从容，但我知道他在等。
陆嘉轩盯着面前的盘子，像是要把上面的花纹看穿。
包厢里安静得过分，连烤盘的滋滋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从黎儿期待的脸，移到秦佑威含笑的眼，最后落在羽井森身上。
他迎上我的视线，表情平静，可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深夜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
“我问陆嘉轩。”我说。
羽井森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陆嘉轩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今天为什么一直不高兴？”
问题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黎儿和秦佑威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肉。羽井森重新拿起夹子翻动烤肉，动作很轻，侧脸在灯光下线条紧绷。
陆嘉轩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黎儿忍不住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有点涩：“哪有。就是心情不好，有点不爽。”
“是吗？”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吊儿郎当，“总不能是因为我最好的兄弟要被人拐跑了吧？”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玩笑，又不像。
黎儿“噗嗤”一声笑出来：“陆嘉轩你够了，依翊交朋友还要你批准啊？”
“那当然，”他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样子，“我可是她娘家人，得把关。”
话题被轻巧地带过。游戏继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烤肉香气混合着笑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羽井森给我夹菜时，会特意避开陆嘉轩刚才碰过的区域。而陆嘉轩喝饮料时，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羽井森的方向。
这种微妙的角力，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走出烤肉店时，已经快七点了。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街道两侧的店铺都亮着灯，“春风度”奶茶店的招牌在不远处闪烁着暖黄的光。
“那我们先走了，”秦佑威拉着黎儿，“井森你送送依翊？”
“不用——”
“好。”羽井森打断我的推辞，很自然地站到我身边。
陆嘉轩站在原地没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看我，又看看羽井森，最后扯了扯嘴角：“那我……也先回去了。明天见，依翊。”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走吧。”羽井森轻声说。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衣角偶尔相触。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陆嘉轩他，”羽井森忽然开口，“对你很重要？”
我愣了愣，想了想才回答：“像家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春风度”就在前面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零星的顾客。门口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停在店门外。
“其实，”我转过头看他，“你可以不用送我。我自己进去就行。”
羽井森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推开了门：“请。”
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奶茶的甜香。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流淌的夜色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服务员过来点单时，羽井森很自然地说：“一杯招牌奶茶，少糖，加珍珠。”然后看向我，“你呢？”
“一样。”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离开后，小小的卡座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桌子很小，我们的膝盖在桌下几乎要碰到一起。我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桌面上木头的纹理。
“紧张？”他忽然问。
“没有。”我立刻否认，声音却有点紧。
他笑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紧张的时候，右手食指就会不自觉地抠东西。刚才在抠桌布，现在在抠桌子。”
我的动作僵住了。
“而且，”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耳朵会红。”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他的笑声更明显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温暖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笑。
“对不起，”他稍微收敛了笑意，但眼睛依然弯着，“我不该拆穿你。”
“……没事。”
奶茶在这时端上来了。温热的杯子握在手里，驱散了指尖的凉意。我小口喝着，甜度刚好，珍珠软糯Q弹。
“好喝吗？”他问。
“嗯。”
“那，”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什么？”
“七年前那个夏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站在那里，看一整个下午？”
这个问题，他其实可以早就猜到答案。但他还是问了，认真地看着我，等一个确切的回答。
我握着奶茶杯，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脏。
“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投篮的姿势，特别好看。”
他愣住了。
然后，那个笑容又出现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促狭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能让整个夜晚都亮起来的笑容。
“就这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
“就这样。”我点头，也忍不住笑了，“很肤浅，对吧？”
“不。”他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理由。”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店里播放的音乐换了一首，轻柔的钢琴曲像流水般漫过耳边。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奶茶，偶尔目光相遇，又各自移开。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七年前那根融化的巧克力冰棍，终于等到了它该有的延续。
像掌心那串滚烫的数字，终于找到了它该拨通的号码。
像这个漫长夏日里，所有等待和期盼，终于有了确切的形状。
而那个形状，此刻就坐在我对面，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