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人·不可饶恕
==朦胧星域，大裂隙边缘，戈兰达瑞斯地下厂都FE-4号==
埃林花了一小时试图理清头绪。目前他已经成功来到地下，但地上的浣叔……埃林想起了帕同的话语和通讯中浣叔的嚎叫。好不容易遇到的盟友就这样迅速消失了，但埃林甚至没有时间去惋惜，因为新的问题已经随之而来。
埃林已经发现了，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带在工位上，即使不做什么也不会被怎么样。他尝试过与旁边的工人对话，但没能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他们只是在工作、工作，就像被切除部分脑叶的奴工。
流水床的零件也并非埃林可以理解的东西。它们有着过多的尖刺，只是重复“拿起、放下”的动作，埃林就已经被扎了很多次，手指上满是细细的伤痕和凝固的血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埃林总觉得其中一些零件是想吸食自己的血液。
铃声响起，埃林听见背后传来了人群的脚步声。他身边的工人全部起身，从工位上左转离开；新来的一批人则坐上了他们的位置。埃林连忙学者他们的样子让另一个人换了自己的班，随着人群前往一处下行的阶梯。
在通过闸口后，人群逐渐散开。一只手将埃林狠狠扯到了一边的支撑柱后。
“你不是下面的人。”从人群中扯出他的人是之前的女监工，但这次她的说话语气平和了不少。埃林紧绷着肩膀，点点头。
“我不管你是怎么下来的，外面是不是发生大事了？”
离去的人潮并不汹涌，埃林的耳边只有互相呼应的茫然脚步，在如同大厦将倾的重击声中四散作响。
“现在没人关注我们，你说就是。”她的声音听上去来自遥远的天边。
天……没有天了。
“天空已经消失了……”
不存在的东西——一直存在却被掩盖的东西，张开了它的巨口。
“人们疯了……”
萦绕在鼻腔中的味道是盐与铁。胡乱跑动的人影像是被收割的小麦突然倒伏在地。
橙红色的火星从管道喷发，旋即如瀑布般落下。亵渎巫术的残片从地上冉冉升起，羽翼退化的异形举起它们的前肢。斑斓闪光的黑蓝羽毛——
“——”
埃林是被监工一巴掌扇醒过来的。她的力气相当大，绿色的眼睛像刀子一样锋利。看到埃林的瞳孔重新聚焦，她收回了蓄势待发的另一只手。
“你刚刚的状态和被附体没什么两样，除了没有真的被附体。”她以一种混杂了厌恶与警戒的语调吐出这句话。“外面的情况我知道了，现在给我说说你自己。”
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人群已经变得稀稀拉拉，他们周围的脚步声比之前安静了很多。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他们。
埃林看了一眼对方。那是一副瘦削坚毅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碧绿双眼隐藏在锐利的阴影中。他只在历战的老兵身上见过这种神色，而面前的女人绝对与“年长”一词扯不上联系，尽管岁月确实在她的脸上刻下痕迹；从手上紧绷的皮肤和控住自己时利落的动作，埃林判断她正当壮年。
“我是埃林，以前是烤肉摊主……”
她没有说话，眼窝中的阴影巍然不动。
“来这里之前我被一个叫‘帕同’的人抓住——”
“帕同对你干了什么？”她的语气不是在关怀，而是在逼问。
埃林有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说被做手术抽液的事情。但他也没有信心自己能对方的眼角下藏住任何秘密。
“他和他的帮手给我做了什么手术。”埃林决定实话实说。
“什么手术？”她陡然提高了音量。“帝皇在上，你可别告诉我他们给你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不是，没有，他们抽了东西出去——！”埃林慌忙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刚才伸手摸向腰间的动作绝对是拔枪，埃林庆幸那里空无一物。
==朦胧星域，戈兰达瑞斯三号卫星曼德维尔点，基座号战斗驳船==
第三道舱门后，贮存着弃铁者战帮最珍贵的资源。过去的相当一段时间，玻伊托斯为了自己的晋升拖着弃铁者东奔西走，维狄欧索一直抽不出时间来这里，直到现在。
这间保存室并不大，一排排收纳仓被安置在底座上。它们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完全空置的，只有玻璃外壁晦暗地映照着来者的身影。
那些有内容的收纳仓则完全不同。羊水被柔和的泛光灯照得清澈透亮，基因种子在其中悬浮，维狄欧索可以清晰看见其上细细的血管搏动。收纳仓的底部还有一小块常亮的显示屏，上面的各项数据标明了基因种子的“可用程度”；弃铁者战帮没有药剂师，维狄欧索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勉强判断做出维护。
或许在这方面，赫法比维狄欧索具有更多的专业知识：军团还在时他就是医疗部常客。但一台无畏显然不太方便进行此项操作。
维狄欧索将手放到了其中一个收纳仓上方，它的玻璃屏立刻被点亮，这颗基因种子原本主人的信息一条条弹出。
维狄欧索的角膜倒映着一个个收纳仓上的名字，他的思维翻滚着挖掘出这些昔日兄弟们的死因。琉托，死于伊万德四号，尸皇泰坦的炮火；埃俄斯，在科提纳被磷化火焰烧成焦肉；还有莫侬，在伊斯塔万被忠诚派的地雷炸成碎块……
他当然没有亲眼看见所有这些兄弟们的最后一刻，只有在交接药剂师回收来的基因种子时，他才能获得有关他们临终时的只言片语。维狄欧索曾经用自己的镐子为其中一部分人掘过衣冠冢；后来他放弃了这一行为，只有动力镐的名字还证明这些事发生过。
维狄欧索用一种即使对凡人来说也算得上是缓慢的动作，一个个查看这些基因种子的信息。当他移动到这一排最后一个亮灯的收纳仓前时，不符合预期的情况令他的瞳孔微微扩张，收纳仓显示屏上的‘空置中’字样，以一种比爱尔维先的剑法更为锐利的方式刺向维狄欧索的视网膜。
不详的预感占据了他的脑海，神经突触的末梢向他的大脑传递嗡鸣的警告。维狄欧索绕到第一排收纳仓之后。
亮灯状态的收纳仓们静静地安坐在槽位中，一罐罐透亮的羊水里空无一物。
“什么？”维狄欧索看向那台地狱追猎者。“它？”
被沙曼塔的装置牢牢束缚在舱室中的恶魔引擎发出了像是低沉的喉音。
“怎么，你不会？”战帮的冠军，行刑官，阿瑞俄，看向他的目光带有真真正正的疑惑。“我以为你们这样的技术型人才，维护恶魔引擎轻轻松松？”
“我当然会。我只是很震惊，我不记得我近期有订购或者制造过任何与它有关的东西。事实上沙曼塔在听到要临时制造束缚恶魔引擎的缆绳时，她也表示这是意料之外。”
这次是轮到冠军震惊了。“原来不是你们？”
“……是玻伊托斯。”维狄欧索在排除若干选项后，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人。
行刑官轻哼了一声。“总之，玻伊托斯大人告诉我，这将会是我的载具。而它显然有些脾气暴躁。”
他的目光转到维狄欧索脸上，深灰色带血丝的眼珠盯住了对方。在他手中，斩首巨斧的厚重刃片时刻保持着最便于挥砍的角度。它是冲着维狄欧索来的，只是一直没有被它的主人付诸行动。
“帮我调教好它，维狄欧索。”
维狄欧索点头，没有多少犹豫。背负在他身后的机械触手开始伸出，其中零零散散带着用于“处理”的工具。恶魔引擎开始挣扎，捆缚它的粗重缆绳加大了绞紧的力度。面对即将到来的“维护”，引擎深处的恶魔发出怒嚎，一位军械奴隶当场撕下了自己的耳朵，然后流着鲜血痛哭不止。恶魔被这慷慨的自我献祭暂时安抚，为维狄欧索省去不少麻烦。
在维修的间隙，维狄欧索将溅射的亚空间血肉拂去时，疑惑一直在他的脑中盘旋。维狄欧索告诉自己，玻伊托斯也是战争铁匠，他有获得恶魔引擎的私人门路，这很正常——但这不足以让他安心。
看着这些空置的基因种子收纳仓和玻伊托斯的调取记录，维狄欧索没有任何反应。
他离开了基因种子储存室，一路往上，走向基座号的指挥室，不出意外的话，玻伊托斯会在那里。
在途中，他打开了与沙曼塔的私频通讯。
“你很会选时机，维狄欧索。行星传来了消息，伽兰异形尚未——”她一如既往的低音此刻带有一种怪异的愉悦，而维狄欧索第二次打断了她的好心情。
“我和玻伊托斯，你选谁？就现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