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查处（其五）
“第三十七次微调……”奥布里克斯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能量缓冲层的符文衔接还是不够流畅，在受到高强度冲击时，有百分之三的概率会发生局部过载……”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实验室角落，一座半人高的石质基座上，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忽然亮了起来。板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那是断刃山脉营地黄昏时的画面，伴随着经过处理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发现……遗址……金属碎片……噬铁蚁变异种……能量过载……明早调查……”
奥布里克斯走到水晶板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伸出食指，在水晶板表面轻轻一点，画面立刻放大、清晰化。那些金属碎片的特写图像被提取出来，在旁边自动生成旋转的三维模型。
“壁垒发生器的残骸……”奥布里克斯低声说，“果然，帝国的人找到那里了。”
他操作着水晶板，调出之前储存的监控记录。快速浏览了营地建立的过程、雷纳德与阿尔弗雷德的对话、侦察兵的汇报……所有信息被整合、分析。
“帝国中央调查团……司法庭与教会背景……对‘异常’高度敏感……目标明确指向断刃山脉遗址……”奥布里克斯的思维飞速运转，“但他们暂时还不会联想到古代法师，更不会想到‘奥布里克斯’这个名字。现场留下的痕迹经过处理，指向的是‘未知能量事件’而非‘古代遗迹激活’……”
他关掉了监控画面，转身离开工作台，沿着通道来到了地上部分。
朗氏庄园的主建筑内，艾恩——或者说，他的社交接口“墨尘大师”的全息投影——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悬浮着三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商会的账目流水、工厂建设进度、原材料采购清单、以及……一份刚刚送达的烫金邀请函。
“奥布里克斯。”艾恩的声音通过全息投影的发声器传出，平静而温和，“监控有动静了？”
古代法师点了点头，走到书房一侧的沙发坐下。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千年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但微微加快的语速暴露了情况的紧急性。
“帝国调查团的前沿分队已经抵达断刃山脉，建立了营地。他们发现了我们处理‘永恒战场’的遗址，采集到了壁垒发生器的残骸和变异噬铁蚁的样本。”奥布里克斯简洁地汇报，“带队的是个中央军团的荣光骑士，还有个帝国注册法师。他们计划明早前往遗址详细调查。”
艾恩控制着全息投影做出思考的姿态。实际上，他的核心意识体正位于庄园地下更深处的FS-01内，以远超人类的速度处理着这些信息。
“他们能找到什么？”艾恩问。
“不多。”奥布里克斯肯定地说，“我离开时彻底清理了现场，所有可能指向‘古代法师’或‘古战场遗迹’的痕迹都被抹除。留下的只有能量过载的迹象和生物变异样本——这足够让他们写报告，但不足以推导出真相。”
“但他们会把这件事和马库斯的调查联系起来。”艾恩说，“男爵失踪、兽群异动、空间异常……现在再加上明确的能量过载遗址和变异生物。在调查团的逻辑里，这些碎片会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威胁叙事’。”
“而这会让他们更加警惕，更加深入。”奥布里克斯接话，“尤其是那个法师，雷纳德·维茨。我从他的话语里能听出来……他不满足于表面的解释。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也许能发现一些我们不想被发现的东西。”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全息投影的光影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我们需要加快步伐了。”艾恩最终说，“在调查真正深入到危险区域之前，我们必须拿到那张‘护身符’。”
他的投影伸手一点，悬浮在空中的那张烫金邀请函放大展开。精美的纸张上，用优雅的帝国花体字写着：
致艾瑞克·朗先生，古斯-朗商会合伙人
诚挚邀请您出席于翠泽之光酒店顶层宴会厅举行的‘翠珠城产业发展与技术创新交流会’
时间：明日正午十二时整
发起人：帝国财政院特派调查官，卡修斯·维恩
“卡修斯的邀请函今天下午送到。”艾恩说，“同时收到邀请的还有十二个商会和组织。我分析了名单——维克多·霍格里安的白石矿业和铁腕安保公司、北境农业区最先采用我们定流设备的‘青穗农业行会’、南部工业区最大的源流器械供应商‘熔炉之心工坊’……几乎涵盖了翠珠城所有代表‘新技术’或‘新生产力’的势力。”
奥布里克斯接过虚拟的邀请函副本，目光扫过名单。“青穗农业行会……如果我没记错，那是德霍瑞恩教派‘丰饶重生会’暗中扶持的产业。他们的负责人，一个叫巴顿·麦穗的人，公开身份是普通农场主，但实际上是塞拉菲娜·金穗主教的远房表亲。”
“正确。”艾恩点头，“至于‘熔炉之心工坊’……表面上是正规的源流器械供应商，为本地工厂提供定制化设备。但根据这段时间对翠珠城能源流和物资流的监控分析，至少有百分之三十通过他们工坊的‘定制订单’，最终流向了无法追踪的渠道。他们是走私网络的洗钱和转运节点之一。”
古代法师的眉毛微微扬起：“卡修斯邀请这些人……他的目的不止是‘调研新技术’。”
“当然不止。”艾恩的投影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他是财政院的改革派，维恩家族的分支。他来翠珠城，表面任务是评估经济影响，深层目的是物色值得投资的新势力、构建改革派的桥头堡。而邀请名单……就是他筛选过的‘潜力股’和‘问题股’。”
“潜力股是我们、维克多、青穗行会。”奥布里克斯分析，“问题股是熔炉之心工坊，可能还有其他几个我没注意到的名字。他要同时做两件事：拉拢有未来的，敲打有问题的。”
“还有第三件事。”艾恩补充，“观察。观察这些势力在高压政治环境下的反应，观察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观察谁值得信任，谁只能利用。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而测试地点则是明天中午的翠泽之光酒店。”
奥布里克斯沉思了一会儿。“你的策略是什么？”
“随机应变，但有几个基本原则。”艾恩说，“第一，在拿到商业贵族身份之前，尽可能不让调查团注意到泪珠镇的真实情况。马库斯那边，让他专注于断刃山脉和教会内部问题。第二，利用卡修斯的改革派身份和他对‘新技术’的兴趣，争取他的支持——至少是表面上的支持。第三，在这场风暴中寻找一切可以转化为资源的机会，无论是信息、人脉，还是政治筹码。”
他顿了顿，投影的手指在邀请函的落款处点了点：“卡修斯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上升通道’。他有权力推动贵族身份的审批，有资源支持技术推广，有政治需要寻找像我们这样的‘新血’。但和他打交道必须小心——改革派不是慈善家，他们的投资需要回报，而且是高额回报。”
“而我们暂时付不起那种回报。”奥布里克斯说。
“所以我们需要让‘投资我们’看起来比‘投资我们可能的风险’更有吸引力。”艾恩回答，“明天的交流会就是第一次展示。我们需要让卡修斯看到，古斯-朗商会不仅仅能生产‘巧思’的农业设备，我们还代表着一种……可控制的、高效率的、符合帝国未来发展方向的生产力变革。”
古代法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正要说什么，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全息投影瞬间切换——从一个仙风道骨的“墨尘大师”，变成了穿着得体商服、气质干练的“艾瑞克·朗”。这是FS-01制造并远程操控的液态金属魔偶，平时作为商会对外的代表。
“进来。”
门开了，但没有人走进来。空气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源流波动，紧接着，古斯的声音通过设置在庄园各处的通讯节点传了过来：
“艾瑞克，是我。用加密线路。”
艾恩——此时以艾瑞克·朗的形象——走到书桌旁，激活了一个小型的定流场发生器。淡蓝色的力场迅速扩张，笼罩了整个书房，隔绝了内外的一切能量与信息交换。
“可以说了，古斯。”
“卡修斯的邀请函收到了？”古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收到了，正要联系你。”
“你怎么看？”古斯问，“我打听了一下，收到邀请的几乎都是最近几年冒头的新势力，还有几个……背景不太干净的老牌商会。那个熔炉之心，你听说过吧？他们做的生意可不止源流器械。”
“我知道。”艾瑞克平静地说，“但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卡修斯邀请我们，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我们的发展潜力。这是机会，不是陷阱——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古斯叹了口气：“我明白。但老莫顿很担心，他觉得我们最近太高调了。肥料、定流设备、现在又要去参加这种帝国高官召集的会议……他怕我们变成靶子。”
“我们已经低调太久了。”艾瑞克说，“而且，调查团的到来意味着低调不再是一种选择。在调查团全方位扫描下，躲藏不如主动展示——展示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部分。”
“……你说得对。”古斯的声音坚定了些，“那明天我们怎么做？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展示吗？我让工坊赶制了几台最新型的定流护符样品，可以现场演示。”
“带上样品，但不要主动演示。”艾瑞克指示，“等待卡修斯的要求，或者等待合适的时机。记住，我们的优势不是‘最先进’，而是‘最实用’、‘最经济’、‘最易于推广’。这是卡修斯这样的改革派最看重的就是——能快速复制并产生效益的方案。”
“明白了。”古斯顿了顿，又说，“对了，关于青穗农业行会……我最近和他们有一些接触。那个巴顿·麦穗，表面上是普通的农场主联盟代表，但实际上……他和德霍瑞恩教会的关系很深。我怀疑他是‘丰饶重生会’的人。”
艾瑞克和奥布里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但这不一定是坏事。丰饶重生会寻求在帝国内部复兴教派影响力，而不是推翻帝国。他们需要盟友，尤其是掌握了农业增产技术的盟友。”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
“观察，接触，但不要主动承诺。”艾瑞克说，“明天的交流会是个好机会，你可以和巴顿交谈，试探他的立场和需求。记住，对我们来说，德霍瑞恩教派的价值在于他们在农业上的影响力和对底层民众的号召力。”
通讯那头传来古斯记笔记的声音。“好，我记下了。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好好休息，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我们在翠泽之光酒店门口会合。”
“明白。保持联系。”
加密通讯切断了。立场关闭，书房恢复了正常。
艾瑞克·朗的形象褪去，重新变回“墨尘大师”的全息投影。奥布里克斯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翠珠城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每个人都在计算，每个人都在布局。”古代法师轻声说，“帝国官僚、教会主教、地方豪强、新兴商人……还有我这本该消失在历史里的幽灵。”
“这就是时代。”艾恩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个时代都是一张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节点，被无数看不见的线拉扯着。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挣脱这些线，而是学会利用它们的张力，移动到我们想去的位置。”
奥布里克斯转过身，古老的眼睛里倒映着全息投影的微光。
“那么，让我们开始移动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翠珠城南区，古斯-朗商会新建的工坊区内，古斯刚刚结束与艾瑞克的通讯。
他所在的房间位于工坊主楼二层，既是办公室，也是临时的起居室。房间里堆满了图纸、样品、账本和各种奇怪的机械零件。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一台半拆卸的农业收割机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这是商会“旧生产线”的最后几台库存之一，正在被老莫顿改造以适应新的定流技术兼容标准。
老莫顿本人此刻正坐在工作台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着收割机传动轴上的一个齿轮。他听到古斯结束通讯，头也不抬地问：
“艾瑞克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