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吴老吴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若经他人苦，未必有他善。
没有罹患绝症前，吴杰对这话体会不深。
现在么，千万巨债在身，他已经将最后的善留给妻儿，用不着再体会。
填上最后一炉料，吴杰仔仔细细把自己收拾干净。
可嵌入指缝的炭黑，却怎么也清理不干净。
搓着手回到办公室。
看到跟自己同名同姓的老化工还在查资料，吴杰调侃道：
“老吴，听说你是八十年代的化工大学生，怎么混这鸟样？”
听到跟自己同名同姓、人却不坏的老板小吴调侃自己，老吴也不以为意。
从兜里掏出一个斑驳酒壶，抿一口十块一斤的纯粮酒，老吴才开口。
“小吴，看供求信息，今年炭黑要大幅度降价，柴油又不能卖太多，你要早做准备！”
“已经准备了！等你走了，就准备好了，老吴，聊聊？”
闻着老吴酒壶里散发出的劣质酒精味，吴杰打开身后书柜，取出一个茅台纸兜。
瞥了一眼吴杰手里，准备送给环保稽查的茅台，老吴又抿了一口酒，回忆道：
“茅台呀！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喝，感觉不好喝。”
“但那时候喝茅台就是人上人，抽中华烟、喝茅台酒、穿梦特娇、踩金利来的人上人！”
老吴开始回忆，吴杰打开塑封、掰掉塑料口，自己留一瓶，递给老吴一瓶。
想听老吴的经历，吴杰并不介意拿自己的人生抛砖引玉：
“三十多年前，一个拾荒老人收养了我，样子已经模糊，但他的话我还依稀记着，够狠才能活好！”
“可惜我这一路颠沛流离，受过太多人接济，始终不能像老头说的够狠，不然……”
想到现时的处境，吴杰猛灌一大口，如老吴所说，自带一股馊味的茅台并不好喝。
“不然怎样？够狠又能怎样？”
“我够狠，漠视哥嫂离婚，漠视亲哥孤老，漠视嫂子改嫁，又漠视她寻了短，漠视父母……”
说到伤心处，老吴同样闷了一大口，才咂咂嘴，将酒壶里十块一斤的纯粮酒倒进瓶里。
“人呐！该狠的时候一定要够狠，不该狠的时候也一定要善！”
“只是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又该善，没有经历，彼时的我、现时的你又哪会分辨？”
回忆往事的老吴满眼云翳，吴杰向他抖抖手中酒瓶，又灌一大口，打完酒嗝才说道：
“挣钱的时候一定要够狠，对待家人一定要够善，老吴，这话对吗？可惜我没什么家人……”
想到得知自己罹患绝症，拿着钱带着儿子走的干脆利落的媳妇，吴杰一时间也有些迷惘。
“按我的经历，这话不仅对，而且很对！这世上，只有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该最亲近。”
回敬一大口，老吴嘴上虽然信誓旦旦，但蒙着双眼的云翳中，却也满是迷惘。
再灌一口，强行浇去心中迷惘，留下尽可能多的美好，吴杰指着墙上挂钟，对老吴说道：
“老吴，到点了，回吧！这是你的红包，人人都有。”
接过红包，看着健壮的小吴老板脸上不正常的青黑色，老吴诡异的咧嘴问道：
“常年守着炉子干活，癌了吧？”
“咱俩同名同姓，却同样命运多舛，这也算是种缘分吧？”
点破吴杰罹患绝症的原因，老吴也没说什么早做环保、哪有现在的屁话，而是说起了两人之间的缘分。
“当年我自恃年轻气盛，觉着自己够狠，做起事儿来也够狠，想大展拳脚成为真正的主人翁，结果被人下了套，一步步沦落至此，还是不够狠呐！”
“那年，我从化学工业系毕业，就业分配有两个选择，一是留校任教，二是去化工系统。”
“我听从几个往届学长的游说，为了更长远的前途选了进化工系统。”
“那年，几个学长开车接我去四九城，曾在我老家路口停下，给过我选择，可那时候的我够狠呐！”
“父母、哥哥、嫂子给我的信，我视若惘闻，只是瞥了一眼路口，就义无反顾去了四九城。”
“结果，我跟我那些同学，不管是留校任教的，还是进入化工系统的，好像触了什么霉头，人生路步步下行。”
“起初，我以为只是意外，还在靠一股狠劲儿支撑，可从化工系统到工厂，又从工厂到工地，无论我怎么狠，都一直在下行，直到下无可下。”
“先离开体制，又离开化工系统，我也跟你一样开过厂、赚过钱，但霉运却一直追随左右，好一时、坏一时，最终也就混成了这鸟样！”
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人生，老吴‘咕咚咚’将整瓶茅台灌下，接着回忆道：
“那一年，应该是芒种吧？对！就是芒种！收麦子的季节，那时候从高中到小学，还放麦假呢！”
“那一年，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闻着熟悉但不想接近的麦收气息，看着我的家乡，狠了狠心。”
“那一年，我哥因伤回乡疗养，他在西南受了战伤，带着二等功回的家乡呢！”
“那一年，西游记播了第十六集、趣经女儿国，我嫂子跟蝎子精李云鹃很像，但她比李云鹃白。”
“那一年，我嫂子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要跟我哥离婚，因为我哥在战场被烧伤了，而且伤了脸。”
“那一年，我嫂子写信求我回家，我哥也写信求我回家，但我在十字路口，狠了狠心……”
听着老吴的那一年，熟悉但更加浓郁的麦香味涌入吴杰鼻端。
站在老吴的人生十字路口。
看着带着烟尘远去的212吉普。
看着脚边两个印有松海牌字样的帆布旅行包。
吴杰紧闭双眼，看到了老吴一家的前世今生，却再也听不到老吴那沙哑的烟嗓。
咳了几声，做了几次深呼吸，肺不仅丝毫不疼，身体也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看看修长的十指、肌肉虬结的小臂，摸摸身上天然形成的壮硕肌肉，吴杰勾起嘴角。
“老吴，八十年代的化工系大学生回乡创业，你脑子抽抽了？以你的经验，暴富不过寻常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