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过度
思无邪、林月桐并陆老莲围炉而坐。陆老莲看着这个放浪不羁又性烈如火的徒弟，轻轻摇了摇头。
”无邪，这几日你去哪里了？让为师好是担心。对了，你手臂中的蛊虫，可是已清除干净了。“
思无邪伸出右臂，撸起袖子，露出一段坚实的手臂。只见在这手臂的正中央，隐隐有一条绿色的蛊虫在蠕动。
林月桐看了不禁惊叫了一声：”小邪子，不好了，你体内的蛊虫又长大了。“
思无邪摇了摇头，笑道：”哎，也不知怎地，这虫子竟然一天比一天大，我定时服用师父给我的药，嗜酒如命的症状倒是控制的住，只是无法将它从身体里分离出去。“
陆老莲眉头紧缩，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思无邪看着师父，他今年已经年逾五十，眼角皱纹密布，头顶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根头发。
师父的关心令思无邪心中一暖，他感激地说道：
“师父不必为徒儿过度担心，我们兄妹五人当年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是您救济了我们，并将我们抚养成人。只是我们兄弟四人当年被恶人种了这蛊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师父万万不可为之再劳费心神。”
陆老莲摇了摇头，回身来到药架前，从一个精致的小匣子中取出一颗精致的药丸，放在思无邪的手心中。
“无邪，你们兄弟四人还是要按时服药，你们要好好的活下去，将来我还要抱孙子呢。”
说着，陆老莲的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这微笑，如暖阳一般，将阳光洒进思无邪冰冷的心里。
思无邪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里绿油油的虫子，只见它还在微微蠕动着。他仰起头，将师父给的药吞下，将袖子放了下来，不再让师父担心。
“对了，师父，徒儿此次有要是想要向您请教。”
“哦？无邪有何事？但说无妨。”
“最近长安城中发生了几起非常恶劣的奸杀案，受害的女孩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女眷，而且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迭香，徒儿怀疑是粟特胡人所为。
“我沿着迷迭香的线索查下去，却不想对方竟然是血狼堡的人，他最后选择了自爆来保守秘密。真是可恨，这条悬索就这样白白断了。“说着，思无邪狠狠地捶了一下大腿。
“师父您见多识广，不知可曾遇到过类似的案件，还望师父指点迷津。”
陆老莲听后面色变得十分凝重，他站起来，在房间里一边叹息，一边踱步。
过了良久，他才幽怨地说道：
“无邪，月桐，不瞒你们说，师父我当年也是因为粟特族人的奸杀案，所以才被武周的酷吏来俊臣陷害，打入死牢。”陆老莲伸出右手，在小指断处轻轻抚摸了一下。
思无邪和林月桐不禁哑然失色。他们知道师父有着悲惨的过去，但是他是被大名鼎鼎的来俊臣陷害一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时，就在泾原之变发生之时，在长安城中接连发生了三十起针对平民妇女的奸杀案。凶手武功高强，且阴险狡诈，善于使用一种来自大燕的迷迭香。
”那种香无色无味，我怀疑凶手是通过沾有迷迭香的手帕来迷晕那些妇女的。便也跟着这条线索一直查了下去。
“终于，我将目标锁定在大燕帝国的右杀王爷乌索尔。此人武艺高强，又常年与龟兹、高丽、扶桑等奇幻术士来往，想要弄到这种迷迭香自然不是难事。
”但是正当我马上就要找到证据的时候，我却突然被武媚娘和来俊臣陷害。我受尽了酷刑，最后还是靠仙术假死才逃过一劫。
思无邪听得热血上涌，一个小小的胡人，竟然连害了三十条人命，实在太过可恶。
但是最令他气愤的不是胡人，而是来俊臣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摆了师傅一道。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出嘶哑的低吼，仿佛是一头愤怒的野兽。
”师父，来俊臣这个恶贼为什么要突然陷你于诏狱之中？“
陆老莲叹了口气，说道：
”他也是受了武媚娘的命令，那时武媚娘一心篡唐，为了争取到周围各个胡人国家的支持，她便想把这个事情弹压下去。
“哼！一定是因为死的都是平民的家眷，而且犯人是胡人的贵族，所以他们才会如此忌惮师父你继续查下去。“思无邪恨恨地说道。
”对待胡大人我唯唯诺诺，对待自己人我重拳出击。朝廷一向如此。“林月桐附和道。
陆老莲听见两个徒弟竟然如此口无遮拦，赶紧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说道：
“此事已过去十六年，断无翻案的可能。你们两个在外面千万不要胡说，仔细你们的脑袋。”
林月桐悻悻然点了点头，伸了伸舌头，做了一个小猫般可爱的表情，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是思无邪偏偏是个火烈性子，如此深仇大恨，他如何能忍得下。他伸出手臂，重重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恶狠狠地说道：
“终有一天，我要为长安城做一次彻底的清洁，将这些恶臭胡人全都清除干净。”
林月桐想到了六弟的洁癖，没想到他在精神上也有这样的洁癖。
也许是他对大唐爱得太深，她望着思无邪冒火的眼睛，这般想到。
“师父，你说，这次奸杀案的凶手会不会和二十年前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思无邪问道。
陆老莲摇了摇头，回复到：”断无可能。“
思无邪和林月桐的脸上都献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大燕帝国的右杀亲王十六年前就已经被打回了大漠。“
”那，犯案的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后人。“
”唔，这也许可能。只是我很久没去长安城了。当年右杀亲王在长安城购置的府邸也许已经换了主人。现在想要找到他的后人，应该是十分困难。”
眼看着刚刚得到的线索又要断了，三人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小桃红醒了过来，她一抚自己的额头，娇柔地说了一句：
”啊！我这是在哪啊？“
思无邪看着眼前的小桃红，突然想起来那个名叫文燕的妓女。也想起来她被带走时，在粟特人手臂上看到的血狼刺青。
那个刺青，和乌延廷胸口的一模一样。
”对了，师父，当年大燕帝国的右杀亲王是否有一个血狼的刺青？“
陆老莲仿佛想起了什么，双眼直放光。
“无邪，你怎么知道？”
”这就对了，十六年前犯下血案的人，现在在城中犯下奸杀案的人，很有可能都是血狼堡的人。
”而血狼堡上下只听一人号令，那便是安禄山。
”只要查一下靖安司的文案，一定可以查到他们的落脚点。
”今天安禄山出入了长安，他一定会在自己最信任的地方落脚。也就是说，那个落脚点，就是这些血狼堡贼子的老巢。“
奸杀案的真凶呼之欲出，思无邪血脉喷张，激动地直敲桌子。
现在，他需要帮手。
师父是朝廷的一级重犯，不良人重点的关照对象，无法出入长安城。
而身边能仰仗的也只有这个争强好胜的林月桐了。
可一介女流，又长得如此出众，行动起来，十分不便。
正在他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了男性低沉浑厚的歌声。
林月桐一听便兴奋地跳了起来。
”三哥回来了。“
四个人来到药坊外，只见在门前小河中，一个身材壮实，面容黝黑的少年驾着一叶小舟，从远处，荡到近处。小舟上堆满了莲蓬。少年见到四人在岸边迎接，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林月桐站在岸边挥了挥手，高声叫道：
”三哥哥，你总算回来啦。“
少年将小舟停到岸边，将一大捆莲蓬扛在背上，翻身上岸，几步便冲到了师父和兄弟姊妹的面前。
少年高高瘦瘦，身体却十分刚健有力。肌肉的线条突出而饱满，关节棱角十分分明，透露着一种强硬。
思无邪不禁感慨到，从小在河里长大的三哥，阳气真足啊！
张水词将莲蓬向师父一举，兴奋地说道：
”师父，师弟你们看，我今天从篁竹河的这边一直采到河的那一边，采了这么多可以作为药引的莲蓬。“
月光照在张水词黝黑的脸上，有一道自豪的光彩。
正当思无邪打算开口的时候，忽然从远方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十分响亮，却又如雨点一般急促，而此人仿佛穿着一双木屐，由远及近的踢踏声十分悦耳。
众人转头看时，只见一个右眼带着水晶火齐（放大镜）的少年，背着一个药箱正在一路狂奔而来。
少年身材臃肿，肚子好像一个浑圆的半球，撑在外面。他面容和善憨厚，浅笑吟吟，一伸手，擦了擦满头的汗水。
”四哥也回来了。“
林月桐开心地跳了起来。
老四马致远将背上的药箱放了下来，对这陆老莲说道：
”师父，您看，徒儿今天又采摘回了名贵的草药。
”这回，街东刘家奶奶的病一定可以得到医治。“
马致远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陆老莲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子，他伸出双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水词、致远，你们辛苦了。“
两人相视而笑，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孩子，采药到深夜，并没有什么辛苦可言。
”对了，水词、致远，你们手臂上的蛊虫好些了没有？“
两人挽起袖子，露出右臂。陆老莲看到两人手臂中的蛊虫，和思无邪手臂上的一样，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两颗药丸。
”吃下吧，至少可以保证近期不会再发作。“
张水词和马致远吃掉了师父给的药丸，一边听思无邪介绍着奸杀案，一边将草药和莲蓬搬回了药坊。
两人听闻堂堂长安城竟然发生如此恶劣的案件，而且官府竟然毫无作为，不禁义愤填膺。
思无邪将手搭在了三哥和四哥的肩上：
”所以，弟弟今日特别请求两位哥哥，和我再回一趟长安城。我们先查偷偷潜入靖安司，查出安禄山今日的落脚点，再找到血狼堡贼子，将他们全部清除干净。“
谁知道马致远听了六弟的话，笑吟吟地摇了摇头。
”怎么？四哥，你不同意吗？“
”不是，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想带上月桐。“
思无邪努了努嘴，说道：
”她一介女流，总是争强好胜，带上她，一定多有不便。“
张水词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马致远更是抚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水晶火齐险些从脸上掉落下来。
”哎呀，你这是误会了月桐了。
“月桐那是在敲打你，想让你进步得更快一些。你看她看你时候的眼神，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马致远为人心细如发，敏感多情。”玉玲珑“林月桐虽然自尊心十分强烈，处处争第一，绝不愿落在人后，但是她的自尊都是向内的，她从来都是和自己暗暗较劲，所有的努力也只是为了更加完美的自己。
所以，这些年来，她对待几个师兄十分恭顺。大家也十分喜爱她。
明明那么优秀，却总还是和自己较着劲，从来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骄傲。
当然，只有对一个人例外。
少女似乎是在用这种表现特意引起心爱之人的注意。那些过往的心事，恐怕也只有清风明月才说得清楚吧。
想到这，马致远笑了笑。
”无邪，听哥的，带上月桐吧。她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剑道仙术在师门中又是一等一的高手。她一定会对办案有所帮助的。“
思无邪不情愿地看了看林月桐。此时，她的脸上挂着神秘又娇媚的微笑，正迷着两个眼睛，像看着小猫小狗一样盯着自己。
虽然她并没有说出口，可是从她的表情，思无邪仿佛听到她在耳边对自己说：
“怎么样？到头来你还是甩不掉我吧！”
月光传过窗纱，轻轻地洒在屋内，在林月桐的脸上笼上一层朦胧的温柔。对于一个纵横流民街十六年的浪荡子，他不得不承认，若论美貌，长安城没人比得上月桐半分。
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思无邪的身体里生长着，那是少年心里一种痒痒的暖流。
他的脸上竟自然而然的浮现出满足的浅笑。
“好！就听四哥的。”
于是，张水词、马致远、林月桐和思无邪达成了一致。
鉴于大哥二哥还在龙老板的茶馆里帮忙，这样危险的事，也不建议将更多的人卷进来。
他们决定靠着自己的力量将凶手揪出来。
四人将手放在一起，用温度传递着彼此间的信任和支持。
“杀胡小队，成立！”
四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远方。
今晚，我们必须找出奸杀案的凶手。
不然，明天会有更多的少女惨死在长安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