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婚姻
不多久，衍和林如晤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举国上下无不欢乐庆祝，那盛况直到千年万年后还传为一段佳话。他们骑着白马，上了城墙。上古的伟人意气风发，宣告她就是他永远的新娘。
林如晤端详着他的气魄和谈吐，就好像天上的星辰一般闪耀。她想自己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也不精明强干，自身更不擅长逢迎拍马，只能靠用功，但不论怎么努力，也跻身不进一流学府，成为顶尖人才。如今却嫁给这样的男人，统辖地宫的国王，肩负宇宙使命的天选者，是否就此告别平庸，一展抱负？
然而，婚后，林如晤对政务毫不关心，对新议的政策毫无观感，连对山水都兴趣寥寥。她只想和衍在一起，她喜欢和他逗笑，然后滚到他怀里。即使是衍最乐不可支的时候，也不会忘记慈祥地拍拍她的背。当她平息下来，会先静静地望着他的脸庞，然后吻到他喘不过气。她总问，你怎么生得这么美，直将她融化进去的深邃眼眸。
每一天林如晤都像生活在童话故事里一般，衍的国家已高度自治，除了日常的领祷，例行的监察和不定期的讨论之外没有再多的政事。他有很多时间陪伴她，一起领略生活的美好。他们一起荡秋千，一起做饭，一起戴着士兵面具去风园各地走动。在众民面前，他是个果敢英武的王者，但在她面前却是个无法描绘的可爱人儿，这更让她有种独占的甜蜜。
民众在谈论林如晤时，也常说她举止闲雅，深居简出。确实，只有在极其重要的国事场合，她才难得露面，长老们却对她颇有微词，他们觉得她牵扯了君主太多的心思。
其实，衍忙碌时，林如晤还是会替她的丈夫分忧的，比如去探望他的妹妹，以偿还没有空余时间的哥哥应给予的手足之情。何况，他可怜的妹妹因为腹中的胎儿已经抑郁了。
瓦那对碧雅依然是无微不至，以满脸笑容应对她平静式的狂执。瓦那跟她说话，她就像没听见似地不作回应，当他询问她对某件事的意见时，偶然冲出口的几句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但这并不代表她好糊弄，女仆根据瓦那的吩咐端上来的茶，稍微浓了那么一点点，就会被她打翻在地。
瓦那的神情不再天真，他为爱情献上了隐忍和沉稳，林如晤为之动容，尤其是她晓得他隐藏不了的个人脾性：他常常对着不是很滑稽的玩笑放声大笑，他宿舍里的垃圾桶内有不少烟蒂，他每天一下课就要和林如晤看不上的狐朋狗友去篮球场上打上两圈，最后就是游戏，“回溯”发动的那天，他就在激烈地联网打游戏，身上缝着的线还没拆。瓦那在地球上先后不过几年，却习得了任何一个普通男生都有可能习得的习惯，但为了碧雅，他都克服或者摒弃了，一心一意地照顾她。
碧雅和瓦那相遇的那年，他刚满二十岁，兴冲冲地参与了允许在地球逗留的计划，而随同风园长老一起来到地球表面的碧雅已有两百多岁了，相当于风园纪时的二十五万五千多岁。督查工作只是碧雅此行的借口，她跟瓦那一样，只想趁机游戏人间。长老们听从王的指令将公主看管了若干天，她百无聊赖，忽然偷听到他们将取道去观察者的据点勘探。公主欣喜若狂，作了百般构想，终于在潜入据点后与他人走散。原本，她想溜到附近的戈壁滩上看日落，但凭她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得躲在器械房里笨拙地摆弄着她的四肢，模仿着哥哥的样子想进行瞬移，但这不是摆正了姿势就能实现的功能，她急得直跺脚，还捶打机器。
碧雅天真烂漫的情态被正在巡查的瓦那看在眼里，他观察了一会儿这个目的不明的闯入者，然后偷偷地让他的陪同人员离去，自己则假装刚进门，意外与她撞见。他本想亲自俘获这个小间谍，但在看清碧雅的那瞬，就被她无法言喻的美丽而摄服，碧雅也不假思索地爱上了她见到的第一个不属于风园的男人，收起了她的武器短笛。
瓦那说：“小姐，既然我们都对机械一窍不通，不如就让我陪你去外头看日落吧？”
碧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喜欢他灿烂的笑容，就挽上了他的胳膊。
林如晤听由瓦那本人亲述的爱情故事，竟发现与自己的那个颇有相似之处，最让她不解的还是同一问题：普通人倾慕那光明天使般的存在，很容易理解，衍和碧雅这样的不死王族是如何轻易地爱上一个普通人类的呢？是因为他们生活的环境相对闭塞吗？还是活得越久，知道的越多，越能拥有卓然的纯真呢？
不管因何，那时碧雅对瓦那的拳拳情深是毋庸置疑的，她甚至违背理规，为他怀了一个孩子。林如晤从瓦那的叙述中推断，这也是他在不得已返回遥远的方舟后还如此执着于碧雅的原因，他庞大的家族姓氏里已有两三百年没有自然受孕的孩子了，他自己就是人工培育的产物。在他离开的前夕，他激烈地向碧雅发誓将永远忠诚于她，他也是这么做的。刚在方舟上过完两年的经验间隔，他就积极地怂恿他的朋友、派遣计划的负责人破例赋予他重返地球的资格，想与碧雅再续前缘。
就像当时在听故事的林如晤并不知道瓦那口中的朋友就是将来招募她、并与她发生诸多纠葛的奥兰一样，两年后重返地球的瓦那也不知道碧雅已因孩子被取消了在风园里的所有职位和权限，被囚于王宫的塔楼之中，渐渐与他走向陌路，甚至恨上了他。他无法回到碧雅煎熬的过往安慰，因为风园只有进行时。
接下来是林如晤知道的情节，瓦那二度到达地球，遍寻碧雅不见，直到衍愿意与他交涉，他才获得一线生机。他迫不及待地将漫游者的计划和盘托出，并承诺以林如晤为投名状来换取与妻儿一起生活的机会。
林如晤早就不在意了，反倒很感谢他，或者说，风园七年的婚姻里，她根本考虑不到别人，甚至没有想过她在地面上的家人和朋友。她沉浸在一个名为衍的游乐园里，尽情享受，已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那风园于她就是徜徉其中的布景，那宫殿和卧房就是游戏中的道具，在她用手触摸碧雅的肚子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剥离了原有的现实。
碧雅腹中的胎儿与林如晤第一次在餐桌时见到的一般大，这是不对的，她终于想起与李东美已有七年没见，她的母亲可能以为她正在英国安分地等待毕业，可她已有七年没有上课，没有学习，没有阅读，没有进行她并不热衷的社交。她突然深刻地感受到初到风园时衍跟她谈过的关于时间的伦理，积压七年的情绪溃堤而出，至少不能再由她的母亲和她分割两个时空。
她向碧雅和瓦那建议道：“是不是想个办法到地上正常的时空里去养胎和生产？”
两人皆讶异于她的提议，但思忖以后也觉得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