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奥斯古陆
它就高高地耸立在悬崖之上，悬崖高高地耸立在海水之上，海水拍打着峭壁，进行着永恒的互动。这是一个甜美的小镇，却蕴藏着破落的讯息。
风马一行人在镇子上汇聚，但谁都无法忽略分隔了五十多年的生疏，离别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是在前一辈子，这生疏的唯一好处是让季橦玲的流落不再那么显眼。
镇长接待了他们，是一位可敬的白衣长者：“欢迎来到‘风园’。”
风园是什么地方？是什么词汇？
林如晤拿出了密封的信，长者看过后，将信重新封好，还给了她，她觉得很奇怪，这就是更原交给她的重要差事？
长者领着他们去看了两口泉眼，一口高高直上，通达天际，从那里他们可以直接返回地面的世界，还有一口深不见底，翻涌着不同的色彩，先是红的，后是绿的，再是黄的，还有些许蓝色，如彩虹一般，那一口是笔直通往地心的神秘之所的。
“悬崖上的村民都是由风园的长老带来的，他们以为这里就是风园，你们也可以这么相信，就能像村民们那样快乐地生活，这里真实的名字叫作奥斯古陆。”
风园就是漂流者所说的风核，指针定向的终点，漫游者、漂流者和探索者旅行的目的地。林如晤和奥兰面面相觑，他的说法听似荒诞，却很富有哲理，毕竟，“悬崖”——或者说奥斯古陆上唯一没有的就是真相。
村民颇有魏晋逃难聚族之风，在他们的帮助下，探险家们搭建房子，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凡尔盖酒店的同事们也陆续到来，更是其乐融融。有一种错觉在他们中间——包括以将军为代表的漂流者中间弥漫：他们会在这里生活，直到终老。
有一日，林如晤和奥兰坐在碧绿的草坪上，一丛遮天蔽日、烧红透了的杏花，半躺在斜坡上，像在肆意地舞蹈，却给人一些意外的宁和，就像这座小镇一样。
“美的极致，就是生命在舞蹈。”林如晤说道。
奥兰问：“那其它的美呢，譬如音乐、譬如诗歌呢？”
“那是灵魂的舞蹈。”林如晤清雅的面容在艳光的映照下娇美如花，奥兰无法再为对她偏执的感情另找别的托词，不管她的能力如何，不管她的作用如何，他愿意付出所有，他愿意沉浸其中，即使地球毁灭，在时间的尽头，他还要和她在一起。
“等准备好了，我就带你回家。”
林如晤不可置信，她快想不起在江城的家，她的母亲和她的朋友了。
“然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寻找你学生的下落。”
林如晤由衷地感激，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等我们回去后，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餐厅吃饭。”
将军和安娜在另一座山头的树下观察。
“绝对时间过去多久了？”将军问。
“半年多了，可能更久。”
“他们丧失了目标，我们需要自己上路了。”
“相爱的人就适合留在世外桃源。”
“恐怕不行，”戴着紫花和破碎面具的影像兀地出现在窃窃私语的两人身后，“那个女人，纱蕾，必须与你们同去。”
将军稍定了定魂，循着那面具的视角看去：“纱蕾，林？”
面具下撇的嘴角上扬成了笑容。
“你们想要的是她？”安娜问道。
“作为出卖同伴的回报，你们可以得到向往的永生和永乐。”
“我们追求的只有真相。”将军回答道，他和安娜不约而同地注视起那对杏树下的情侣。
面具放声大笑：“人类，在你们发现她的到来让指针统一了方位时，就已经下决心背叛，又何必否认？”
将军惊讶这人是如何得知只有他和安娜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海戈尔和林如晤在厨房里制作面包和烤鸡，这成了她们的日常。海戈尔常感叹奥兰对林如晤的情感：“我没料到他会爱你至此，那可是他毕生的筹划。
林如晤从别人口中听到这般表述，不禁脸一红，忙否认了一堆，暂时的撤离不等于放弃，而是为了更全备的应对，等等。
海戈尔思忖般地说道：“自然是变化的，人心也是变化的。”
她的话让林如晤陷入了沉思，比起前进，她也更害怕中断，害怕折返，她想奥兰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理。
罗拉走进厨房，东寻西找，她显然刚起床，她的人生里包括那迷失在上一层的五十多年，经受的都是军事化的管理，操心劳碌，忙前忙后，从未想过能有如此闲适的际遇，就开始睡到日上三竿，食无餍足。享用完鸡腿，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浮油的双手，表示今天愿意和林如晤一起到工地上给大家送饭。
自从知晓了两条出路，男人们还有安娜常常在工地上维修和铸造，有的人是想尽快返回，而有的人是想尽快进发。
林如晤却把现下的日子理解成了农耕般的田园诗歌，奥兰坐在地上吃饭，她为他擦干汗水，俨然一对新婚夫妇，村民们也夸赞说很少见到像他们一样没拌过一次嘴的恩爱。
收拾好碗筷，罗拉和林如晤沿着海边峭壁徐徐踱步，平常海戈尔和林如晤去送饭也是这么回去的。林如晤聊起将军和安娜待他们的脸色不如从前了，罗拉宽心道：“我能理解你们的决定，在力不能及的时候，撤退是最好的进攻。”
“如果你们定意短期内去风园的话，我们可以向你们输送援助。”
“谢谢你的好意，你真是个好朋友。其实我既不想离开，也不想让你们走，如果我们能一直在这小镇上生活下去该有多好，自我十六岁登上旅行者，就从没这么开心过。”
林如晤听到罗拉动情的表达，不禁抓住了她的胳膊，以示亲昵：“我们一定会回来的，相信我。”
罗拉的神情变了：“只可惜将军和玛丽安娜是不会相信的。”
“那他们想怎么样？”
“不是他们，是我们。”
罗拉伸手一推，将毫无防备的林如晤推下悬崖，她看见林如晤散开的裙摆，求助的手，还有惊恐的双眼。“我们会再见的，朋友。”她说。
林如晤望向阳光和阴影，就如同那个梦境一般，只是推她下去的人物换了。掀起的海浪像一双双伸出的巨手，争先恐后地要抓住她。落入海面前，她预先想象了一遍压强撞击浑身血脉，造成口吐鲜血的痛苦，但不必考虑能不能承受，她的人生就要在不可预料和不可控制中结束了。直到她看到奥兰纵身一跃，跳了下来，那是那个梦境里没有的画面，却更比梦境空幻，超越理性的感受让她甚至没有留意到落水的疼痛，她从未料到有人会为她如此做。那个画面让她觉得此生足矣，她安详地闭上了眼，却又感受到那个虚影在海的深处拥住了她，在海中相拥的触感却如此熟悉，似乎曾经经历。她与他四目相对，他们的灵魂终于再也没有遮挡地面对面。窒息也不再让她痛苦，她似乎超越肉体的桎梏，与痛苦分离，与他的爱相连。
整个海洋都浸溢着爱，死亡也只是彻底沉溺在爱中的过场而已。
林如晤和奥兰不断地下降，没有尽头，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