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悖论的后代
奥兰在送林如晤回房间的路上就察觉到了暴风雨前的气息。果然，刚合上门，林如晤就发作了，她认为奥兰偏离了计划的重心。
奥兰说道：“以前漫游者认为母星陨灭是因为地温升高，如今我观测到地温升高是因为巨星移动，那巨星移动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你陷入逻辑的泥潭就没办法再解决问题了，没有人能知道所有的为什么，未来人也一样！”
“解决表因的努力都会是徒劳的。”
林如晤不想再跟他辩证了，她问：“你是不是早就跟沃尔夫将军达成共识了？”
“漂流者熟悉高纬时空，我们和他们合作才有继续接近真相的可能。”奥兰袒露道。
林如晤气急败坏：“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我们执行的第二次任务让漂流者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然后他们就派人到陆地上袭击我们，引我们上钩，切断了我们的线索管道，骗取了我们的信任，让我们帮助他们进入风核！”
“他们没有时空机器，根本无法穿越风带到地表上去。”
“你竟天真地觉得改名换姓的旧部会对你和盘托出？”
“那你又是经历过什么，才会这么多疑？”在林如晤的影响下，奥兰的反问句也变多了，“你回想一下袭击我们那些人的风格，漂流者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他们可以豢养一支特殊的部队，在这偌大的基地里。”
“容我善意地指出你推论中一个显而易见的悖论，假设他们自行开发了时空技术，那在技术层面上已与我们基本对等，何须大费周章地引导利用我们？”
林如晤又想了想：“他们所图的不一定是技术层面的。”
奥兰产生了一丝怀疑，随后马上否认道：“不可能，不论是漂流者、漫游者、还是探索者，除了我和...，我最好的伙伴，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
林如晤在他提到‘伙伴’的时候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被‘你的秘密’四个字困惑住了：我有什么秘密是他知道而我自己不知道的。
奥兰的口吻变得异常平缓，又染上了冰冷：“你一直问我为什么对你特别，因为你就是特别的，非常非常，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的能力，所以在这个计划里，你的编号是‘混沌’。”
林如晤睁大了眼睛。
“你是未来人与过去人的后裔。”
林如晤的表情在说：what?
“我告诉过你，三百八十年前，我父亲开发了穿梭时空的技术，所有方舟上的人们为之沸腾，王德家族到达了空前的鼎盛，那是他一百岁的时候。八十多年后，我父亲设立了一个项目，叫地球派遣计划，明面上是派人去实地研究覆灭原因的，但还有一个隐而未宣的目的，就是研究来自未来的漫游者回到过去的地球上生存的可能性。当时只有一千年左右的跳跃范围，从11世纪到地球毁灭前的时间轴上，他投放了大量争相报名的观察者。”
“漫游者在地球上不能停留超过两年，就是那时得出来的结论？”
“没错，选择长期驻留的观察者全部死于非命，这也是后来的政客围剿我父亲的罪名。在那段时期，有些观察者已经有了自己的后代。”
“那岂不是说明了漫游者生育率低下不是人体本身的问题？”林如晤一瞬间想起了布其亚跟她提过这事，但语毕又觉得尴尬。
“确实，我父亲不再派遣观察者前往地球，但他还是会定期去了解观察者的后代，三千多个孩子不论男女无一不聪明活泼。他更加确信，只有地球才是人类应该世代繁衍的居所。”
“那我有三千多个同类？”
“他们都灭绝了。”
林如晤的表情不可控制地扭曲了起来。
“他们都是不合理的存在，他们的生命会随着命运的迭代而被排除，或者说是淘汰，没有一个人能活过25岁。不是天灾，就是人祸，还有的是因为疾病。我父亲把其中一部分人接回漫游者也于事无补，甚至更加缩短了他们的寿命。那些在25岁前已生育了下一代的少数人，他们的孩子都活不过18岁，早早地从时间流上消逝，除了你。
林如晤愕然：“我出生那年，我父亲25岁，他也死于那一年，那时他还在读博。”
“受到此现象的启示，我在年少时以部分人类历史的进程为样本，编写了模拟命运轨迹的系统。我用系统仿真了上百万次，发现每个人类生命的产生、每个历史事件的发生都是必然的，那些干扰的人和事，都会在目标推进的过程中被过滤掉。即使我改变一些参数、变量，只要架构不变，每次运行结果的误差都在正常范围内。简言之，即便投入数不清的人力、物力还有技术，未来也难以改变。”
林如晤问：“你写的系统，是不是就是计算‘路口’的那个？”
“那是后来我以阻止地球毁灭为目标，涵盖所有相关活动以及可考人类历史、地质演变、星际关系，所做出的扩大版本，至今从未运行出过成功的结果，我在报错的点上设置了‘路口’，系统仍在被新出现的信息续写和改编中。”
“拟系统”远比林如晤想象的要庞大，她一直清楚奥兰是个天才，但她不知他是如此地天资超凡，她竟常常和这样智力的人抬杠。
“可见我这唯一留下的‘不合理’或‘干扰’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不，你让我相信未来尚有可为，这就是你最合理的作用。”听上去像是在表白心迹，他继续说道，“其实，你成年后，我父亲就派人提取过你的血样和基因序列，与常人无异，他又观测了你的18岁，检索了你全部的时间线，直到晚年你也只是个弄孙、种花的普通人。所以，他就把你当作了一个特案，一个无法对普遍现象起指示作用的特案。他搁置了派遣计划，同年，步入了婚姻。”
“可真乱，我都有孙子了，你父亲还没结婚。”
“我的叙述让你造成了误会，实际上，我们的年龄差不多。”但按正常时间轴算，奥兰比林如晤小了一千多岁。
“然后他老了，二百十岁时，他注射了一直颇为不屑的药剂，理想状态下的效力能使人的年岁翻倍。他开始带着我母亲游玩享乐，闲暇时著书立作，终日如此，直到有了我的姐姐。他又幻想起能有一天让他的女儿回到地球生活，可惜的是他的创造力并没有像他的身体那样得到恢复，派遣计划仅仅是苟延残喘。在他三百五十岁那年，他正式以家族的名义与洛洛家族缔结联盟，敦促他们开发新的生物技术。末了的一百二十余年里，他越来越沉迷延年益寿和增强机能，以至于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将延续了几百年的项目交给了刚刚成年的我，而我的姐姐只关心政治。”
听他提及他的家人、他的家事，林如晤有一种想刨根问底的冲动，但又不好意思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