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命运的路口
林如晤既想起了奥兰的嘱咐，便开始拼命扭动想要挣脱。虽然反遭更强硬的控制，但到底拖到了日头发白，光色晃眼。一声尖锐的马啸刺破悲壮的场景，遮着面的车夫驱使一架四轮马车，横冲过来。
“快上车！”车门大开，探出一只手。
林如晤不假思索地握住了救命稻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将她一把拉上马车。她一袭黑色华服，衣胸镶嵌着复杂的花纹，肩上扣着外黑里红的斗篷。在她的帽沿底下，网状的面纱后，圆润的脸庞、新月似的眉梢衬托得一双眼睛像快要滴水的黑葡萄，她那盈润的嘴唇也因涂抹了中世纪的口红而愈见鲜艳，是林如晤的表妹李珊岚无疑！
此情此景，遇见现实生活中的熟人，比林如晤方才所遭受的一切都更为让她错愕，何况这与自己关系微妙的亲戚正通身弥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派，她抚摸着怀里的白猫，让林如晤半天不敢作声。
“珊岚，是你吗？”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李珊岚的眼睛从白猫转到了她身上：“表姐，果真是你。”
听到这称呼，林如晤心肝儿一颤，李珊岚又说：“你不该来这儿，这儿是‘路口’”。
马车恰好驶过一个路口，路口的左岔道是高耸入云的烟囱筒在飘散着浓烟，右岔道则是捆着一堆堆干草垛的星绿田野，林如晤分不清她是在认真作答还是在调侃。
“我不懂。”她说。
李珊岚递给林如晤一条手绢，让她擦拭一下脸上的血污。
“这里是他们的‘拟系统’演绎出来的‘路口’，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的计划有关。”
林如晤意识到她说的是地球再造计划，说明她也是漫游者招募的成员，‘拟系统’的概念自己从未听说过，也就是说她比她涉事更深。
“他们为什么招募你？”
李珊岚嗤笑道：“他们可以招募你，为什么不可以招募我？我比你差在哪里？”
林如晤被呛住了：“那...我的同伴呢？奥…王德座下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的同伴在哪儿，布其亚只告知你来到了我所在的‘路口’，”李珊岚瞅着那张愁容满布的欧洲人的脸，忍不住取乐道，“座下也许被刮到了几千年以前了吧。”
林如晤知道她在嘲弄自己，但还是试探性地问道：“‘路口’是模拟世界吗？”
“漫游者从真实的历史长河中选取了一连串重要节点的发生地，并把影响历史进程的时段设置成给计划仿真提供重要数据的环岛，而‘路口’就是位于时间地理位置相近的环岛群之间的交叉。目前在漫游者能追溯的上万年时光里，发掘出的重要‘路口’有9千多万个。”
能嵌套9千多万个分别包含多个子程序的loop系统，可以代表漫游者最大的计算量了吗？
“环岛有多少出口？我的意思是走向。‘拟系统’运行一次多长时间?”林如晤继续向表妹打听奥兰不曾告诉过她的事情。
“被选择的‘路口’，它所衔的环岛只能有1-256个出口。‘拟系统’运行一遍2天，如果有一次‘拟系统’从某个环岛提取的数据致使运行结果偏离目标，就会被重新筛选出的参数和条件干预。倘若环岛的出口发生了重大变化，那连‘路口’都可能被迁移或取消。”
“也就是迭代么…”林如晤自言自语，她只能用仅有的认识去理解那个超乎想象的运算体系，然后她又想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那‘你’还在江城吗？”
李珊岚愣了，她出发前接到一个直接从未来拨过来的电话，从未与她说过话的布其亚将军万分火急地警告她，务必救下误入‘路口’的林如晤，因为那是王德教授现下最青睐的人。除了诧异漫游者居然也招募了她的表姐，她更稀奇的是林如晤有何魅力使高层大动干戈，直到刚才她才第一次发觉表姐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无怪乎从小就常见到像陈睦那样的男生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头。
“可以说在也可以说不在，特别像个哲学问题。每个‘路口’的协调者都配备了一台穿梭于‘基准’时间轴的设备，操作得当的话，我在江城消失的时间可以是几分、几秒、甚至千分之一秒。”
还有协调者，林如晤从没听说过的人员分类。
“那就是无法在同一空间的连续时间内存在，所以，在‘路口’死去，是真的死去，也就是在正向时间轴上再不存在。”
李珊岚突然露出凶恶又悲伤的神情：“没错，我的义兄马尔考勋爵因为你的出现已经在他的正向时间轴上彻底消失了。我在这儿生活了十五年，经历过三次他的29岁到34岁，没有一次是这样结束的。”
她往前一倾，那猫也用绿色的眼睛盯着林如晤，像和它的主人一起在训斥：“我不懂，为什么你会来这儿？带来失控！”
“可能是因为血缘？”林如晤试图镇定对方的情绪，“我们是至亲，即使对不起过彼此，也要互相原谅。”
李珊岚从愤怒到迷惑，林如晤才意识到眼前的她还没有对陈睦趁虚而入，急忙补充道：“我真的没有杀你的兄长，你随便一查就能知道真相。”
“不重要了，我的工作就是保证‘路口’的稳定。”
车夫带着她们扎入重重森林，抵达了一处隐蔽的木屋。林如晤犹豫再三，还是询问了她兄长的长相。李珊岚从怀里掏出一块表，里面有马尔考勋爵的黑白肖像。
卷曲的头发，向下的眼角，笔挺的鼻子，瘦弱的脸上挂着一丝和善的微笑。他手捧花束、在阳光下的笑颜突然浮现在林如晤的脑海里。那是贝蒂的记忆，她的潜意识还残存在这个身体里，林如晤感到很不适。
李珊岚叮嘱林如晤安静地待着，直到她收到另外的指示。走进小院，木屋门口，两个侍女正在恭候，她们是奉命来照顾林如晤的，也是来监控她的。木屋看起来很袖珍，但布局十分合理，有极具英伦风情的卧室、客厅、厨房，还有配备现代设施的卫生间，显然是李珊岚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应急住所。
两个侍女虽不是姐妹，但非常相像，金褐色头发，白皮肤，蓝眼睛，性格也都内向，不问就不说话，也有可能是李珊岚交代的。她们连名字都相似，高点瘦点的那个叫艾拉，矮点丰腴点的叫艾米，林如晤经常叫错这俩。
她本以为奥兰会马上接她回去，但十几天过去了，只有李珊岚差人送过一回补给，还连一句话都没捎。她成天躺着，郁郁寡欢，倒不是除了洗漱吃饭就无事可做，而是贝蒂的过往和哀伤一直在反复地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