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残缺
布其亚走了过来：“05号方舟上有个重要会议。”
林如晤见他们有事要谈，便识趣地离开。
奥兰目送着她的背影：“那边的会议哪有这里重要。”
布其亚爆出一阵激烈的咳嗽，奥兰轻拍她的后背：“我应该阻止你穿过那条莫名的通道去救她。”
四个小时前，奥兰和布其亚还在北欧02号基地附近的浓缩空间中督造悬浮平板。那是将土壤、岩石等物质糅合的材料，用设置的磁场将它们磁化，得以悬浮在地球表面上的实验，是基于失败考虑而留的后手。为了不影响地球再造计划参与者的斗志，这项工程只能由02探索者基地的研发组配合从科学部抽调的工作人员在高度保密的条件下进行，但讽刺的是这暂且见不得光的内容其实更加契合地球再造计划的称谓。
不管末日还会不会到来，漫游者在计划启动之时就已注定了必将改变的命运。根植于科学部两代科研人决心中的消极与悲观让奥兰特别重视那项工作，所以他常和布其亚待在那儿，而林如晤所在的07号基地暗地里研发的是用化学方法加强板块承受力的技术，所以这边的工作人员几乎没有机会瞻仰高级领导的身影。
正当奥兰觉得用一块块的悬浮平台来搭建起一座座的伟大城市也是个不错的选项时，他胸前的针扣就像在抱怨似地发出振动，那是它在设计之初不具备的功用。奥兰一开始以为它损坏了，几番解析后才查清它与原来不为一体的被带到下地幔的纽扣由一条凭空出现的时空隧道连接了，产生了共振。布其亚迅速联络了科尔，科尔由于米加的瞒报一无所知，等到波切尔越级冲进办公室汇报，林如晤已奄奄一息了。
奥兰发出狂笑，立马要赶赴营救，却被布其亚抢去了先机。他是王德家族的后裔，联邦的科学部长，整个计划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她最初一段亲密关系的共同体验者。奥兰生性冷淡，姓氏观念极强，之所以会参与那种无谓的娱乐完全是因为瓦那荒唐的诱导。十年前，奥兰与望门后族订下婚约、瓦那第一次前往地球，这种关系就随即结束了，转而替之的是不曾料到的在峥嵘岁月中的艰难相伴。
此刻，奥兰轻拍她的背以平息咳喘，却让她想起了早年间的爱抚，她颇感烦懑，于是悄然躲避：“您可以安心了，此番证实了那能量的确存在，且那能量会为她按捺不住。”
“可我一直以为那势力对她是善意的，这回看起来更像是23组恰好触及了某种警戒才召来的无差别攻击。”
“您顾虑太多了，根据测算，第二次任务的深度还远没到达那个领域。当然，也有群体发展或物种进化的可能。”
说罢，布其亚咳得弯下了腰，奥兰愁容不展：“现在我的顾虑是你需要返回子站疗养。”
布其亚的状况已无法经受高强度的时空穿梭，停驻在同时间的距离地球一万万公里的供给舰艇是最佳选择，但她还是婉拒道：“诱发了旧伤而已，您不必自责。”
“我坚持。”
她看到了少年时的关切，勉强的感谢展露在蜜色的脸上。
林如晤敲了敲诺汀的房门，见门未合上，便推门进去。协作者房间的摆设都是统一的，但各人根据不同的朝向和喜好可以调整布局。诺汀背坐在沙发上，林如晤虽看不到他的正脸，但她知道他正出神地望向那摆放着鲜花的窗台和外边那如梦如幻的夕阳沙漠。
“哟，康拉德。”
诺汀听见声音后，艰难地站起，借助一根拐杖的力量。
“别给我贴标签。”
他转过身，金发在余晖中斑斑驳驳，表情也在逆光下暗昧不明。
林如晤捂住了嘴。他不是一个小机器人，没有那么容易被修复。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林。”
林如晤也不愿二次伤害，她将双手不自然地握在腹部，同时极力舒开紧绷的面部肌肉，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没事就好，我…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她想逃离当下明暗光影中犹胜静态的空气，好为跃动的心痛巡一处安全的喧嚷。
诺汀是地球再造计划里唯一一个未成年参与者，在绝望的成人世界里他举目无亲，在诡谲的时空谋划中他无家可归。而今，还被愚蠢的自私坑害成了一个瘸子！
“就这样？”诺汀问。
林如晤微仰起头以免噙不住泪花，嘴上却故作轻松：“难道给你带点水果？”
诺汀轻笑，林如晤的努力失败了：“你以后要学会听话，让你离开的时候就该离开。”
诺汀拄着拐杖慢慢地踱过来，把一只手放在她被泪沾湿的手上，抬头望她：“是你救了我，林如晤。我以我母亲的名字起誓，从今天起直至我生命的终结，我不会在任何危险中弃你而去，你可以完完全全地信任于我。”
挟裹着沙粒的晚风吹开了半掩的窗体，“嘭咚”、“嘭咚”地响鸣。他们一齐看向沙海尽头，诺汀从林如晤扬起的长发中看到了那割裂的红日，而在他凌乱的金发下，林如晤看到了他笃定不移的眼睛。
林如晤把头发别到耳后：“我想起你了。”
英国，一栋白色的房子上垂挂着可爱可喜的花卉，一对恩爱的夫妻和他们七八岁的儿子，林如晤在等毕业证时曾租用过这个家庭里的一间客房。时隔多年，她早就想不起房东的长相，孩子更是一天一个模样，认不出他和诺汀是同一个人也不足为奇。客套的恍然大悟已和情节模糊的回顾一样毫无必要，因为她对这个男孩也有了决断。
这件事后，07号探索者基地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先是操作风马的协作者和一线技术人员交流使用体会和改进方案，然后讨论23组此次遭遇的可能缘由。一部分原来就从事地质研究及其相关的同事认为，在地球内部复杂的气温、矿质条件下，产生锐利的风不是稀奇到不可理解的现象，但也有人联想到，地球深处或许真存在着智慧生物在抗拒人类进一步的靠近。
王德座下和布其亚将军也破天荒地参加了这次会议，与会时，他们一言不发，直至结束之时，布其亚宣布撤销米加及其助手的职务，即日起她将亲自兼顾07号基地和23组的主持者之职。从此，经此一难的23组在07号基地达到了备受尊崇的地位，连带其它四组钻探组都得道升天，这一转变不仅仅是来自高层的倾向和认可，更是因为从方舟上来的漫游者都逐渐认识到为了追根溯源和开拓未来而效劳服务才是有意义的。
氛围大好，23组内部却由无声的默契转变成了分裂的热闹。小组会议上，林如晤为了未到席的诺汀揪了海戈尔的头发，而凯文为维护搭档，几乎上手推搡林如晤，被季橦铃挡在了前面。波切尔将这两方人马拉开后，不得不把这差点鼻青脸肿的局面汇报给正去往子站疗伤的布其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