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平地风波
邹源举报了与戏剧社社长勾连的公司，惨遭报复。他的身体因重创而多处挫伤、骨折，最要命的是他的脑部，颅内出血致使他陷入了深度昏迷。邹源的父母双鬓斑白、风尘仆仆，还穿着油污浸染的工服，想来他们一接到消息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他母亲的脸上垂着泪痕，两手无助地攀着他父亲的手臂。他的父亲好像凝固住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林如晤本能地停驻了脚步，不敢靠近他们坐着的那片区域。
学校各层级的领导都在抢救室外，书记召她到楼梯间去谈，院长也跟了上去。书记掩上安全门，劈头盖脸地兴师问罪：“不是都教育好了吗？你这班主任知不知情？”
“我昨天去查寝的时候，他一切如常。举报是私下行为，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院长对林如晤的辩解极为不满：“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要是你的学生救不回来或成植物人了，校方要担多大的责任？！”
“他是成年人了，他为了伸张正义的个人行为，跟学校和老师有什么关系？”林如晤反驳。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句令她匪夷所思的质问：“你把他们带回办公室后，通知家长了吗？”
林如晤懵了一下，忙提醒书记，那天是她亲自同意了让学生提交保证书，作为不愿通知家长的交换。
“我没那么说过。”
“你明明...”林如晤又仔细回忆，书记确实没有明白地应允，但她还是虚张声势道，“学生的保证书也提到了是基于那天的谈话才作出的承诺。”
书记心虚了：“不管怎么样，你事后还是得通知家长，学生的承诺你怎么能当真呢？”
院长见势，切换了另一个问责点：“我看就是这个年轻老师经验不足，还有对学生不够关爱，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林如晤见他们硬要把帽子扣到自己头上，破罐子破摔了起来：“你们应该去声讨犯罪分子，而不是在这儿为难我一个普通教师。而且，你们为难我也没有用，我不会揽责，不会赔偿，也不会去召集募捐。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这件事情跟我没关系了！”
说罢，她打开了安全门，谁曾想邹源的母亲就直挺挺地立在外边。她一把扯住林如晤的衣襟，痛苦地喊道：“我和他爹辛辛苦苦培养了他二十年，供他上大学！囫囵的孩子交到你手里，现在像个血娃儿，命都快没了！你说跟你没关系？！你必须赔我，就让你来赔我！”
邹源的母亲不了解真貌，但即便了解了也有理解不了的可能。教研室主任也凑过来和其他领导一起冷眼旁观，林如晤觉得火烧上了脸，豁出去了，心一横，强行掰开邹源母亲的手。
“发生这样的事，我很震惊，也非常难过，但打人的不是我，不该我赔你，我也不会赔你。”又对那事不关己的三个人说道，“如果学校觉得我理应24小时待在男生宿舍里监管他，那就赶紧辞退我！”
林如晤走了，留给那一群人不同程度的错愕。
天空飘起了轻雨，季橦铃在医院大门口徘徊了半个多小时。她的长发和衣衫都被沾湿，一双眼睛也红肿得几乎看不清路，正要驶离医院的林如晤差点撞上她。林如晤冒雨下车，把她塞进自己的车里。
季橦玲不说什么，一昧地哭，尤为凄楚，林如晤不得不生生地把怒火压下。
许久，她才从呜咽中挤出几个字：“老师，我想...我想...看一眼...他。”
“你现在最好不要见邹源，要是让他家长知道儿子不省人事是因为你，还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年轻的女孩儿失声痛哭：“那我该怎么办啊？”
“祈祷手术成功，祈祷他完全康复。不然就不是你该怎么办，而是我该怎么办了。”林如晤苦笑。
林如晤将逃课出来的女学生送回了学校，又让邹源的室友收拾些他的换洗衣物，送到自己的办公室。敲门声响了，进来的却一个高颧骨、瘦削、穿着高跟鞋的中年女士。虽多年不见，但这不就是陈睦的母亲吗？
陈睦的父亲是上门女婿，对陈睦的管教不具话语权，陈睦的母亲又常年忙于经营，对他也是放养式的教育。林如晤只去过一次陈睦家，那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年，她和其他受邀的同学被一辆加长版的豪车接到他的住所，一栋三层加阁楼的别墅。虽然那天他的父母是那么地温和好客，但她却决定不再拜访，否则她会因为被刺痛的自尊心而时不时地兴起与他绝交的念头。
林如晤殷勤地招呼陈女士，并询问她的来意。陈女士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含笑着邀请她到附近的咖啡厅一叙。
“你还是高中生时，我就见过你，可能你不太记得了。当时我就想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呀！”
林如晤刚入座，还没来得及也客套客套，对方就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果然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还和我儿子纠缠在一起。”
“朋友之间的交往不叫纠缠吧。”
“朋友？陈睦都跟我讨论和你结婚的事宜了，你们还只是朋友吗？”
林如晤的心绪终于从对邹源的担忧转换到了眼前的情势，虽然那天她和陈睦确实是稀里糊涂地达成了某种默契，但后来这两人只管东拉西扯，尽聊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之后更是好几天都不联络。若不是今早陈睦跟她相约晚餐，她甚至都快开始怀疑他们到底是否确立了关系。她支吾着不知如何作答，却已知晓了陈睦母亲突然到访的目的。
陈女士的颈部肌肉因强压不住的愤怒抽搐了几下：“阿姨这么跟你说吧，你们根本不相配。”
林如晤咽下一口咖啡，并没有反馈给陈女士她预想中的强烈抵触：“我能听听您的理由吗？”
“我不是觉得你不好，相反你很优秀，但你和陈睦的生长环境太不同了。听说你的父亲在你没出生时就过世了，你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还中过风。你也不比你妈妈容易，单亲家庭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些伤害。”
陈女士气顺了，说到动情处，充满了如假包换的怜悯和心疼，以至于后话听起来简直像在恳求：“可是你却成长得这样好。阿姨相信你将来一定大有作为，但我只希望我的儿子选择的对象是一个相对简单的女孩儿，并不是门第之见，希望你不要误会。”
林如晤平静地听完这一席话：“我理解，我平时也会特别关注童年不幸、家庭困难的学生。原生家庭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个人的品性和抉择，但是，塑造人格的因素从来不是单一的。朋友、教育和经历等等，都会通过反思和自省来协调、内化成一个人的真我。就算不赘述这些，您也不必要着急着当坏人，毕竟现在没有太多阻碍的情侣也很难走到婚姻那一步。”
“你不愧是老师，我差点被说服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知道，他对你和别人不一样。他想让你进入我们的家庭，他想负担你的人生，他忘了他自己的人生还要我和他爸爸负担呢。你也不愿和十多年的老友下场难堪吧？”
她戳中了林如晤的痛处，但林如晤仍强撑道：“他是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了，不需要再依附谁才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