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时老友
现在的林如晤不是没体会到家人的重要性，毕竟当一个人既没了年轻时的美貌，也没了朝气，更重要的是还没金钱和地位的情况下，家人在生活中的占比自然而然就会提高。曾经的林如晤有过很多朋友，那时他们阳光明媚，在一起肆意欢畅、徜徉人生、睿思沉浸，但终究被家庭、工作、时间、距离冲得分崩离析。岁月流逝，陈睦这个她有过的最好的同学和朋友，也正在慢慢地失去跟她见面的理由，也许那种意气风发的相聚和美好就应该被定格存放在那特定的时光中吧。
可是，此刻坐在沙发上的他却让往日时光仿佛书的扉页一样被轻易地翻了回去。他怎么还是那个俊秀少年，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昨天才见过，又好像有一辈子不曾相见。林如晤因着无法描绘的感受而情怯，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陈睦，你怎么来了？”
上次见面还是在大学毕业那年的高中同学会上，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那个少年自然也明了，但他还是像上学那会儿一样挤着眉眼，带着点儿痞气，嗔怪道：“淘气。”
林如晤不解这句话有什么淘气的地方。
“这不是听说您这位伟大的人民教师，为了崇高的教育事业昏倒在辛勤耕耘的讲台上，我肯定得来慰问慰问。”
林如晤上下瞅了他几眼：“你染头发了？”
“嗯哼，感觉怎么样？”少年清澈的眼睛里透出耀眼的明朗。
“猴似儿的。”
……
好像就在对话里找回了些旧时那熟稔的感情。男孩儿还是那副令人一看就喜欢的容颜，明眸皓齿镶嵌在一张娃娃脸上，可能一向生活无虑，前程无忧，到现在还保有着朝气。高中时，他的大脑就高度发达，但身体却发育得较晚，入学的时候还没林如晤高，是个比较羞涩的男同学，上了高二，他才随着窜起的身高外向起来。不曾想由于几次三番的玩闹、搜肠刮肚的数学题和不期而遇的冒险，与林如晤遂成死党。可能在成长过程中，同伴的兴趣和人格会彼此塑造，他们高中毕业后去了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的数学专业，这接下去本该是个水到渠成的爱情故事，可陈睦却成为别人青春故事里的男主角。再后来，他的事情林如晤也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
李东美笑吟吟地铺好餐布，然后在上面摆放好碗筷和刀叉，她喜欢家里人多，喜欢看三个孩子聚在一处玩闹。她忽然想起了有一次放假，林如晤和陈睦带着刚升初一的李珊岚从游戏厅里出来，不巧被出门买老酒的妹夫逮了个正着。李东美顾忌面子，狠狠地训斥了林如晤一顿，李珊岚听到林如晤保证不再带她出去玩了以后，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除了这件事，林如晤和陈睦一向颇有分寸，李东美去参加过好几次学校组织的关于高中生心理健康和预防早恋的讲座，但学的知识和技能从未应用得上：这两个孩子丝毫没有那方面的迹象，如果被旁人调侃他们如此相近又如常的相处就像老夫老妻一般时，他们都会激烈地矢口否认任何关于暧昧的情愫，甚至宣称自己是不婚主义者。那时，他们不关心与爱情有关的所有主题，不看偶像剧、不听情歌、不屑描绘爱情的文字，张口闭口都是社会的发展和人类的进步。言之凿凿到让那时的李东美就担心这两人永远都不会开窍，果然时至今日，仍是一人在角落里翻书，一人在沙发上换台，双方都毫无促进关系的势头。
于是，她开口敦促道：“我做了个如如喜欢吃的焗面，还要烤一会儿呢。女儿，你先看看陈睦在布拉格拍的照片，刚刚岚岚跟我说有几张很有大师的水准哩！”
林如晤瞪了李东美一眼，挪到了沙发上，努了努嘴，示意陈睦把手机打开：“什么时候生意都做到国外去了？还是做电子产品吗？”其实，林如晤知道答案。
“不值一提，”陈睦浅笑，然后用心理辅导员般的口吻说道，“阿姨和小岚都觉得你应该想开点，工作上只要不出大错就行了，别给自己太多负担。”
林如晤一听他对李珊岚的称呼，便在心里冷笑了，然后恶作剧似地在嘴角勾起一丝反讽：“如果你对自己的员工是这样要求的，那不如我辞职，去你的公司上班？”
陈睦一愣，问道：“你是说真的吗？”
林如晤自知说了不讨喜的话，本有点后悔，但这反问句中的为难之色也太显而易见了，她嗤笑一声，不作答。
陈睦立马陪笑道：“那...等哥将来发迹了，你来应聘董事长夫人，如何？”
这听着爽利的话倒让林如晤觉得陈睦不似适才安静端坐时那般清爽了。
“看照片吧。”她说。
餐桌上，除了那道焗面，都是适宜病人食用的清淡菜肴，林如晤有些微辞，所幸在开了一瓶红酒后，气氛浓郁了起来。林如晤微醺地看着陈睦，像他这样的男人还愿意来探望自己这个无所建树、整日里庸庸碌碌、连皮肤都变得不如他白皙的老姑娘，不该还存有什么不满。想着想着，林如晤心里竟不由地泛起一点感激，她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敬友谊！”
“敬友谊！”陈睦附和道。
你一言我一语，四个人畅谈着陈年旧事，这个许久没有客人拜访的小客厅，因为橘色的灯光和不断上升的温度变得明亮而又湿润了。临走，两颊绯红的陈睦把一只手放在林如晤的肩膀上，与她对视着的眼睛里大有放心不下的意思：“下回哥带你去学校旁边的那家店吃烧烤，你喜欢的动物内脏，鸡心鸭肝管够。”
林如晤随口应和着，转头问李珊岚准备怎么回去，她说和陈睦一起叫了车。林如晤肩膀一低，陈睦的手掉了下来：“赶紧去吧，别太晚了。”
待客人走后，李东美和林如晤一起收拾残局，做母亲的忍不住问道：“陈睦没有要追你吗？”
“没有。”
“那他喜欢岚岚吗？”
“不知道。”
“小伙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在观察吧。”
母亲困惑地望着她的女儿，林如晤进一步解释道：“看看谁更合适他吧，但这个‘谁’可不仅仅指我和李珊岚。”
“你们从前可一直是秤不离砣，孟不离焦啊！”
“那又如何，单说李珊岚，就比我有出息，赚得多，又年轻。何况，他们也是老相识，劳里最后娶了艾米（劳里和艾米是美国女作家路易莎·梅·奥尔科特创作的长篇小说《小妇人》中的人物），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别这么说陈睦，也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你忘了以前我住院的时候、买冰箱的时候、断电的时候，人家是怎么帮你的了吗？！”李东美悻悻地抹了一把桌子，赌气似地躲回了房间。
林如晤坐在客厅里，感觉空落落的，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其实她的良心也在说出了这番话后发痛。如果那个荒诞的梦是真的该有多好，这样她的人生就可以多一点支撑，就可以掀起点波澜。她把梦用文字记录了下来，免得再过几天就拼凑不齐脑海中那精彩绝伦的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