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陆、海
记得，那是一些风和日丽的日子，在离去城镇两三天的路程，在一个叫做奥斯古陆的地方，那里有一方璀璨磅礴的大海，高可触云的悬崖伫在一侧巍巍地俯听那海的砰訇或是寂静。日复一日，从触摸、撞击、淹没和相离中交流着心境，像是一对会相伴到永久的朋友或情人。它们本不孤单，所以，在这悬崖边上危立着的那座不大不小的旅店就成为了一个打搅者。它的屋顶尖尖，与其说是座旅店，倒更像是一座质朴的修道院，又像是一间与世隔绝的监狱，石筑的外墙在岁月和海风的侵蚀中已花白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个旅店没有名字，它就是奥斯古陆，而奥斯古陆也只有它，这是那片海陆中唯一的人类痕迹。它由一个女人经营着，这个女人叫做纱蕾，自从她来到了这儿，就再也不曾离开过，听说已经过了千百年了。曾经的人们常在席间津津乐道，说她若不是掌握某种秘术的亡国公主，那就是被神选择的大能之女。她不老不死，定肩负着不一般的使命和命运，但是年岁过去了，在战乱、灾难和荒芜中，她既无惊世之词，更无救世之举；后来的人们更愿意说她是个中邪的疯女人，浪荡的妓女，厌世的可怜虫。可谁都不愿意否认：她是一个绝世的美人儿。所以，车马不便的年代，远离奥斯古陆几千几万公里，也总有一些人慕名来过她的地方，听过她的诉说。
在奥斯古陆，每个将至的日夜都跟过去的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不是热闹的营生，但稀稀松松的来人也从未断绝过，支撑着这个女人度过毫无意义的生活。她早已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做着这样的事情。白天，她坐在吧台后，望着海，期盼着海浪能把滔滔的故事带来。晚上，她就站在悬崖上，与峭壁峙峰一起分享深海汹涌的心事。
但这一天有点不平常，纱蕾给鲜有的一家三口来客端去了牛排、红酒，还有婴孩的辅食。那女孩儿扬着苹果似的脸蛋，举着粉嘟嘟的小手想让她抱，逗得她十分开心。她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孩子了，随即嘱咐厨师附赠一个甜点。孩子的父母是一对中年的夫妇，他们仪态谦和，面容端庄，仿佛这里只是一个普通城镇，一家普通餐厅。
近百年间，虽然路途还是遥远，但来到奥斯古陆已没有那么困难。悬崖之下，靠陆地的那侧，城镇靠拢了不少。纱蕾听她的店员说过，距旅店二三十公里的地方铺设了一条轨道，那列车驾驶员还安排了马匹，负责把客人从下车点送到旅店的不远处，收取的费用比旅店的食宿还要高呢。他建议把这块业务接过来，也许纱蕾真的应该认真考虑。
她喝了口水，又面朝着大海，在吧台后坐了下来，今天的海水是靛蓝色的，将落的太阳将灿烂的金黄无条件地馈赠给了海面。她托着腮，看似淡然，出神远眺，却偷偷地，贪婪地聆听着背后那一家人的亲切交谈。好温馨啊，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那个家庭中的一员，直到一只大手在她面前挥舞，她才回过神来。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五六十岁、衣着怪异、气喘吁吁的男子，没有带任何行李。纱蕾例行打了个招呼，拿出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水，男子来不及说话，把水一饮而尽。列车驾驶员病了，今天没有营业，纱靠见过凭体力攀爬上悬崖的旅客，他们多是呈昏厥或半昏厥状态的，她在厨房、菜园、牲口棚、草地上都捡到过那样的客人，眼前这位客人可以称得上十分强健了。
纱蕾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虽然这里不需要预定，但她总有记录的习惯：“您的名字，谢谢。”
“近来如何？”那男子反而发问道。
纱蕾抬起头，一时没来得及掩盖感到奇怪的神色，不过马上答道：“很好，您呢？”
这个男子一头璀璨的金发，在他这个年纪，十分少见，夕阳的余晖映照他的头发，染上了暖色，清俊的五官在岁月的磨砺下显得优美而祥和，蓝绿色的眸子在折射中时而清透，时而幽远，甚至连他眼角和唇边的皱纹都那么好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隔着吧台，在纱蕾对面的凳上坐了下来，纱蕾注意到他腿脚的行动有些异样。
男子托起腮，望着她，那眼神好像在端详一个许久未见的亲友，想要分辨出她脸上的变化：“这是一个认真的问题，别想着敷衍我。”他的口吻宛如一个少年，竟有些熟悉的感觉。
纱蕾心想：难道他从前来过？虽然我记性不好，但我怎么会忘记这样的男人呢。
轻柔的海风吹过，掠过纱蕾的脸颊，掀起她如丝的长发，她微微一笑：“大约有一百多年，没有什么故事发生在我身上了。”她通常不会对客人说这样的话。
纱蕾的那种微笑自有一种清淡又抓人的魅力，她的眼睛既纯真又风情，但男子听了她的回答后，却凝固了笑容，虽然很快舒展了。
他又接着问道：“那一百多年前都有什么故事呢？”
纱蕾并不想立时展开高谈阔论，便说：“如果您真的想知道，那您得在这儿住上个两三天。您是想先入住，还是想先用餐？”
“别急，先跟我说说你的事儿。”那男子的眼神和语调里有不加掩饰的恳求。
奥斯古陆有延绵不绝的悬崖和绮丽无边的大海，确实称得上是风光旖旎，可是每个不惜长途跋涉来到此地的客人都不是仅仅贪图风光，他们对纱蕾都怀有不同程度的好奇或渴求。具有高素养的客人，会像那一家三口一样在抵达、送菜和结账的时候与纱蕾攀谈几句，互相透露、试探点彼此的生活、背景和习性，而对某些抱着强烈猎奇需求的客人，她有时也会编排上几个离奇怪诞的故事吓唬他们，但是面对如金发男子这般诚恳的，她向来不介意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