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解除心魔需无物
太阳也渐渐西下，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照在山脊上，将西边天上的云染成紫红色。王洛海用缸边挂着的破葫芦瓢，舀了些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和脖子，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用自己乱透了衣服，抹了一下。太累了，真想啥也不做了，好好歇一会。
他走向大殿，道长已经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边缘破损的蒲团上。殿内没有点其他灯，只有窗外最后的夕阳和神龛前那盏长明灯发出的火光。道长面前的地上放着两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水。他示意王洛海对面的的一个蒲团，让他坐下。
王洛海坐下，这才感到全身肌肉都在发酸发痛。他端起粗陶碗，右手不受控的在发抖，停了一下，用双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是简单的白开水。但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顺着他早已干渴的喉咙滑下，无比舒坦。
“这一下午，累吗？”老道问着，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累。”王洛海老实回答，声音有些哑，刚刚那一口水，还没彻底润开他的嗓子。
“胳膊、肩膀、腿都像不是自己的，现在全身都要痛。”带着抱怨的语气说，还边看着老道的面色。
“你累的时候，心中都想什么？”老道又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他连串有趣的抱怨。
王洛海仔细回想了一下劈柴和担水时的精神状态：“劈柴时，大部分时间只想着一件事：怎么下刀能省力，劈得直，别让木头乱滚砸到自己。挑水时更简单，只想着脚下踩稳这一步，下一步怎么抬脚，怎么呼吸能省点力气，水别洒太多。好像，当时真的没时间想别的。连平时总会冒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都没机会出来。”
玄清道长点了点头，将陶碗轻轻放在地上，“这便是了，心猿意马，需有缰绳。寻常人在红尘里，缰绳是功名利禄，是人际琐碎，是爱恨情仇。你之前的缰绳，是你那自己都控住不了的感觉，还有被这感觉勾起来的惊惧。你怕了这些惊惧，它便会牵着你的鼻子东奔西跑，你看似在应对万事，实则心神早被它扯得七零八落，惶惶不可终日。”
王洛海默默听着，这话还真的是一语中的，精准地戳中了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状态。他确实感觉自己像是在深夜走路的人，既怕前面有什么危险，后怕后面来了野兽，想走得快一点，可自己终究是在走夜路，自己莫名无力感。
老道缓缓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带着一种回响“今天让你劈柴挑水，便是给你一条最简单、最实在、也最笨的缰绳。也是你目前这身皮肉，眼面前最基础的需求。当你全副精神都用在让柴刀劈开这根木头，让这两桶水平安担回缸里时，你的心神便被死死拴在了这件具体的事上。如同将漫山乱跑的野羊，赶进一条只容一羊通过的窄窄山道，它们自然就没法四处撒野了。心神暂时被这‘窄道’约束住，安定下来，你那过于敏锐的感觉，失去了你惊恐不安的情绪作为柴火，便也会暂时消停些，至少你察觉不到它那么闹腾、那么吓人了。”
王洛海恍然大悟，可以说是醍醐灌顶。原来这看似惩罚磨人的体力活，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最原始，让自己静心法门，不是为了锻炼体魄，首先是为了驯服那狂乱的心神？
王洛海提出了自己以后的疑问，“可是道长，我总不能回到城市里，也整天靠劈柴挑水来让自己安静。城市里没柴可劈，也没水可挑。而且遇到的事情变多，那种感觉还是会来。”
“所以这是缰绳，不是囚笼，更不是叫你一辈子去苦力卖命谋生。”老道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今日是让你亲身尝尝，心神被一件简单、具体、必须专注之事全然填满时，是个什么滋味。你要学的，是在没有现成柴刀扁担的纷扰境地中，自己给自己找到那根能收束心神的缰绳。或者，你更进一层，在心里头生出一条缰绳，不需要转移心智。”
“那这该如何着手？”王洛海身体微微前倾，这才是他此行最想了解的核心。
老道说，语气如往常平淡“今晚，你便从最基础的呼吸开始试一试。回去你住的屋里，安静坐下。不必盘什么腿，舒服坐着就行。然后，只做一件事：观察你的呼吸。吸气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吸气；呼气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呼气。别的，便什么都不用管。”
王洛海认真听着。
“但是，”老道话锋微转。
“你很快就会发现，念头根本停不下来。会想到白天的柴，想到山下的工作，想到你受伤的朋友，想到任何无关的事。这很正常，不要烦躁。你要做的只是：当发现自己走神了，念头跑到别处去了，就温和地把注意力再拉回到呼吸上。就像看管那只调皮的心猿，它跑开去摘桃子了，你别打它骂它，就平和地走过去，把它牵回来，拴在呼吸这根桩子上。它可能立刻又跑，你就再牵。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千次。这便是最初级也最根本的静的功夫，也是你往后自己随时能摸出来用的缰绳。”
王洛海默默记下，自己以前也做过，可一乱起来就观察的不再是呼吸了。
玄清道长沉吟了片刻“至于放，这两日，你若再感到那种感觉，无论多轻微，试试先做三件事：一，停下你手上正做的事；二，深呼吸三次，只关注气息进出鼻腔的感觉；三，然后，试着跳出自己，像旁观者看那个感觉本身。不去琢磨它预示着灾祸还是好运，不去分析它为什么来。记住，是看，不是跳进去跟着它编故事，也不是拼命把它推开。能做到什么程度，便算什么程度。”
王洛海在心中默念：“停、息、看”，这像是一个简单的心法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