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猎人与猎物
“天穹号”的舰桥上，警报声尖啸着撕裂了本应有的寂静。
重力场发生器第三次过载，将舰桥上的所有人狠狠掼在控制台上。船长陈岩的左肩传来骨头断裂的剧痛，但他没有时间理会，鲜血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主屏幕。
那里，本应是平静的小行星带。
现在，它成了地狱。
“护盾崩溃！能量流失速度37%每秒！”副官的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被淹没，“第四、第五、第七动力舱失效，主引擎正在离线——”
“弃舰。”陈岩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在这片混乱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舰桥上一片死寂，只有警报还在嘶鸣。
“船长……”
“这是命令。”陈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的手指在颤抖，但声音没有，“把核心数据库传到逃生舱，用紧急跃迁协议，能传多远传多远。告诉联盟……陷阱是真的。”
他转头看向屏幕。小行星带的深处，那些原本被认为是普通岩石碎块的东西，此刻正舒展着金属结构，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它们不是岩石，从来都不是。
那是眼睛。
是猎人的眼睛。
“可是船长，您——”年轻的导航员还想说什么。
陈岩已经站起身，走到舰长座椅背后的紧急控制面板前。他输入了一串只有他知道的密码，舰桥上所有的警报声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静的合成女声：
【“同归于尽”协议已激活。核心聚变反应堆解除安全限制。倒计时：三百秒。】
“走。”陈岩说，甚至没有回头。
五分钟后，当逃生舱的微弱光芒消失在跃迁隧道中时，“天穹号”像一颗濒死的恒星，在真空中绽放出最后的光辉。
聚变反应堆的失控爆炸撕裂了舰体，也撕裂了周围的空间结构。三颗伪装成小行星的监视前哨在爆炸中化为碎片，但更多的眼睛，在更远的地方，缓缓睁开。
联盟紧急会议在“希望号”的战术中心召开，气氛凝重如铁。
全息投影中，陈岩最后的传输画面正在重复播放。模糊的影像，剧烈的震动，以及那些“睁开眼睛”的小行星。
“……这是我们损失的第七艘探索舰。”情报部长秦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中格外清晰，“‘天穹号’的跃迁逃生舱在三个小时后被自动搜救信标定位，全体船员……只有核心数据库被陈岩船长提前上传到联盟网络。”
她调出数据：“数据库显示，在触发陷阱前的十七分钟，‘天穹号’的扫描阵列探测到了异常能量读数。陈岩判断那是一个未激活的‘管理员’前哨遗迹，决定靠近观察。他们在距离遗迹三百公里处投放了无人探测器——”
画面切换，无人探测器拍摄的第一人称影像。
探测器缓缓接近那颗“小行星”。表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粗糙的岩石结构，没有热源，没有能量信号，完全符合周围数百万块碎石的普通特征。但探测器装备的最新式“相位扫描仪”显示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岩石表面之下，是复杂的能量导管网络，结构精密得不自然。
“就在探测器距离目标五十公里时，”秦雨继续说，“遗迹激活了。”
影像中，那颗“小行星”的表面裂开了。不是爆炸，而是像花苞一样缓缓绽放，露出内部暗红色的晶体结构。下一秒，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扫过探测器，画面剧烈扭曲，然后变成雪花。
“探测器被某种定向能武器瞬间摧毁。而‘天穹号’……”
她不用说完。所有人都看到了之后发生的：周围的小行星带中，超过三十个类似的“岩石”同时苏醒，对“天穹号”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圈。
“这不是陷阱，”一直沉默的林萧突然开口，“这是围猎。”
他走到全息星图前，手指在刚刚标记出的遇袭区域划了一个圈：“看这些点的分布。等间距，全方位覆盖，能量信号同步激活。它们不是在被动防御，而是在主动布置猎场。”
“可如果是主动布置，为什么现在才触发？”比邻星代表“光语者”问道，她透明的躯体内流光闪烁着不安的节奏，“按照陈岩船长的数据，这些遗迹至少已经在那里休眠了三千年。”
“因为直到现在，猎物才走进了猎场。”机械文明“逻辑集合体”的代表发出冰冷的合成音，“数据显示，联盟近六个月对前哨遗迹的‘考古’行动频率增加了470%。我们的活动触发了某种阈值。”
林萧闭上眼睛。他想起“深空凝视者”号舰桥上，陈明远汇报的那些数据——七百三十八个确认的监视前哨，遍布三十光年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而他们，就是那只在网中扑腾的飞虫。
“我们犯了个错误，”林萧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们以为自己在小心翼翼地研究蜘蛛网，却没意识到蜘蛛一直醒着，只是在等我们深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天穹号”的牺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随着联盟对“管理员”前哨的探索越来越深入，触碰到的敏感节点越来越多，这个沉睡了千万年的监控系统正在逐渐苏醒。
不，也许它从未沉睡。只是在等待，等待猎物足够深入，等待猎杀的时刻到来。
“我们损失了多少？”林萧问。
秦雨调出数据：“七艘探索舰，三百四十二名船员。此外，在‘天穹号’遇袭的同时，联盟边界另外六个星系的前哨遗迹都出现了能量波动增强。其中三个遗迹……开始移动了。”
“移动？”有人惊呼。
画面切换，那是距离遇袭区域二十七光年外的一个星系。一颗原本固定在气态巨行星轨道上的黑色多面体，正在缓缓脱离原有轨道。它的表面，那些规律的几何纹路此刻如同呼吸般明灭，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淌。
移动速度并不快，但方向明确。
朝着联盟的核心区域。
“它们不是前哨，”林萧盯着那个移动的多面体，突然明白了什么，“或者说，它们不只是前哨。它们是哨兵，是猎犬，是……猎杀者。”
“逻辑集合体”代表的数据接口疯狂闪烁：“计算完成。如果所有已知的前哨遗迹中有10%具备移动和攻击能力，并且它们开始向联盟核心区域集中，以目前移动速度计算，第一波冲击将在四到六个月后抵达最近的外围殖民地。”
“六个月。”有人喃喃自语。
六个月，对于星际航行来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于一场战争来说，更是转瞬即逝。
“立即召回所有探索舰队，”林萧下令，声音不容置疑，“所有正在执行‘遗迹网络测绘计划’的船只，全部撤回。秦雨，启动最高级别的警报，通知所有成员文明，进入全面备战状态。”
“可是，撤回探索舰队就意味着放弃对那些前哨的研究——”科学理事会的一位代表试图争辩。
“如果我们都死了，研究还有什么意义？”林萧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怒意，“陈岩和‘天穹号’的船员用生命告诉我们一件事：我们不是猎人，我们是猎物。而猎物在发现陷阱时，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而不是研究陷阱是怎么做的。”
他环视会议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人类的，比邻星人的，机械文明代表闪烁的数据接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们花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人，才从太阳系走出来，才建立起联盟，才看到了反抗‘管理员’的希望。现在，要我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洞里？”
林萧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全息影像切换，变成了“天穹号”最后时刻的画面——爆炸的光芒，以及那三颗在光芒中化为碎片的前哨遗迹。
“但‘天穹号’也告诉我们另一件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猎人也会死。陷阱也会被破坏。陈岩船长在生命的最后三百秒，启动了同归于尽协议，摧毁了三个监视前哨。”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某种东西。
“我们也许是猎物，但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猎人和猎物的区别，从来不是谁更强，而是——谁会活到最后。”
命令很快下达。整个自由文明联盟像一只被惊动的巨兽，开始收缩爪牙。探索舰队纷纷调转航向，紧急跃迁回防。边境殖民地的居民开始撤离，防御工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建造。工厂日夜不休，生产着战舰、武器、护盾发生器。
而在“希望号”的战术中心，林萧盯着那不断更新的星图。代表“管理员”前哨的红点中，已经有超过五十个开始移动，像一颗颗暗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缓缓转向，望向联盟的方向。
六个月。
他们只有六个月。
不，也许更少。
因为就在会议结束三小时后，新的报告传来：在距离联盟核心区域仅十五光年的一个无人星系，一个移动中的前哨遗迹突然加速，跃迁引擎的能量特征在传感器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轨迹。
目标方向，直指比邻星殖民地。
猎犬，已经出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