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饲梦——狩猎者
夕阳映照下的明晟市热闹且充满生机，繁华的灯光在黑夜中亮起时昭示着夜生活的开始。劳累了一天的工作者提着公文包揉着眉心漫步在街头，一架飞艇慢慢悠悠地从他头顶的天空略过，播报着未来十二小时内的天气情况——这是政府部门专门设立的城市巡回监控系统。
飞艇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空中巡回着，在日出时采集着阳光，储备着夜间飞行的能量。有人说它是明晟这座城市的最令人亲切的武器，平日里注视着人们的生活，播报天气及各处资讯，逢年过节还会换上应景的装饰，圆滚滚缓慢漂浮的可爱形象深入人心。但若是遇见外界武力侵袭，它便会成为空中战争要塞，停留在战场的最前线，保障着百姓的安全。
居安思危，这是东陆百姓都明白的事情。
若放在平日，夜晚天气预告播报结束紧接着的便应该是今夜的城市道路交通情况分布图。可是，很难得的一则寻人启事随后播出——“亲爱的市民们，现插播一则寻人启事，请见到下述少年的市民与夏宅联系。”
“夏东阳，男，18岁，就读于铭华中学，准毕业生，于一周前染了一头银发后，与家人发生分歧离家出走至今未归。请见过他的热心市民与夏家联系，必有重谢！”
温柔的女声语音播报将屏幕上的文字念了一遍后一道低沉的男声紧随其后播出，字正腔圆地说着尊敬的话语，但却不是播音的语调，倒像是家中的长辈的循循教导，哄着自家叛逆孩子尽快归家。
“尊敬的夏东阳先生，对于您近日的一系列行为，我表示非常理解。人生在世，总是需要一个理想来让自己活得熠熠生辉，我尊重你做出的一切选择，但是请你在远行的同时不要忘记你所热爱的这座城市，以及那些曾给予你帮助或被你帮助过的人们。我们都在彼此祝福着希望对方能够成为更好的模样，如今的你做到了吗？我想你的心中自有定量。希望你做出的选择是你认为有意义的，同时我也希望，能够再次与你畅谈于深夜，听你诉说着自己的理想。”
黑发少年的红底免冠照被放大投映在飞艇的大屏幕上，旁边还专门放出一张经过电脑修饰后少年银发的模样。不知是否是P图的人刻意为之，眉眼轮廓明晰的端正少年在换上一头银发后带了一丝痞气，让人先入为主地认为少年是因性格叛逆而离家远行。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年轻男人的话音落下，少年的免冠像在屏幕上停留了数十秒后被实时交通分布图所取代，带着鸭舌帽的少年仰头看着天空不自觉勾唇笑了起来——他这师父可真会掐人要害啊。
因为那则寻人启事，耳边不时响起的交谈声皆是关于他的内容，“这么说起来，夏家的那小孩我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过了。”
“最近接委托的好像都是那个叫夏东明的男孩子。”
“还有夏静那孩子啊！”有人接话。
菜市场是最不缺乏热闹的地方，无论是商品经济还是人事信息皆在此处流通，闲谈着的大爷大妈们总是能够掌握最新一手的脍炙消息，并无私地共享着将信息散入千家万户中。
卖菜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口里说得都是关于那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人，“我以前见过那小孩，”其中一位说激动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人群，神情认真，就好像说书先生一般讲述着自己的见闻，“他和我孙女是一个班的，看起来端端正正一好小子，腰上最爱别着把长剑，上学背着书包就跑去做委托。”
“有次我邻居遇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霍——”他边说着便将腰上别着的折扇就好像拔剑一般抽了出来，表演得活灵活现，“你们不知道他是有多厉害，刷刷刷几剑，屋里起了亮光，他就说已经没事了。”
“象征性地收了十几块钱他就走了，然后我那邻居就再也没在晚上听到过奇怪的声音了！”说着他缓缓蹲了下来，环顾着周围人的眼睛，“神奇吧！”
“嗯嗯嗯！”周围听着的人接连着赞叹性地点了头，站在外围的少年无奈地笑了笑，将帽檐低低下扣，提着刚买好的熟食便准备往外走，耳中又飘来人群的话语，“这么乖的一个孩子，怎么跑去染个银头发哦！可惜了啊。”
“孩子大了嘛，都有自己的想法。”两位阿姨从他的身旁擦过，其中一人还在偏头和身旁的人说着话，“那孩子挺乖的，以前帮过我除灵，后来见到我还总爱和我打招呼呢。”说话的人忽地顿了一下，站在原地猛地回头，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纤瘦的背影。
“夏东阳！？”她试探性地大叫了一下。
周围忽然静了，就连那堆原本吵闹的人群都噤声往这边他们，少年人明显被她的大喊被下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停下身子回了头，正正好对上了阿姨的眼睛。
空气静止了两秒，夏东阳这才发现大事不妙，双手拉紧手上的袋子抬腿就跑——“哎！别跑啊！你家里人正找你呢！”
这可能是夏东阳长这么大以来逃得最狼狈的一次，整个菜市场的人都成了狩猎他的对象，不管他逃到哪里都会有人向他追来，更有甚者为了抓到他直接向他猛扑过来企图将他直接压倒。奈何手里有劲不能对普通人使，他只能一味地逃窜，侧身躲开飞扑过来的大叔，紧紧护住自己刚买好的午饭，免其受到外力波及。
奔蹿着终于逃出了菜市场，后边紧追的阿姨还在锲而不舍地大喊着——
“回来！东阳啊，听姨一句劝，快回去啊。”
“有什么事情就和家里人说，我听你师父那语气也挺能理解你的，没什么事情是靠沟通解决不了的昂。”
夏东阳从未见过这么能跑的阿姨，连着追了他两条街还不放弃。跑着跑着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鸭舌帽吹上了高空，少年抬手回头未抓住帽子，却将那位阿姨的样貌记住了——他说怎么这么能追，感情原来是上一年明晟马拉松比赛40岁年龄组的冠军！
觉得这样跑不是办法，夏东阳忽地停了下来，“阿姨你别追了。”
“好好好，姨不追。”女人见夏东阳转身停下便小跑着缓缓停了下来。
只见夏东阳缓缓向她靠近，至她的面前。女人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少年，不知是不是他面目清秀的原因，就算是一头银发她也未感觉到少年身上有一丝痞气。夏东阳在她面前站定，缓缓弯下腰将地上的帽子捡起。
“阿姨你听我说。”夏东阳将自己的头发理好，一丝不苟地将其完全藏进帽子里，待一切收整完毕，夏东阳将手中的午饭拿好，开口对女人说道：“夏家我会回去的，您不要担心。”
女人闻声开心地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家和万事兴嘛。”但她还没有笑完，便又听夏东阳说道：“只不过不是现在。”
仅是一瞬，少年人便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
女人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张圆了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瞬移至楼顶的夏东阳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刚才真被那阵仗给吓坏了，居然忘了自己会瞬移这件事了。
“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您提供的线索，汇款之后会打在您的账户上的。”夏铭辰微笑着挂断了电话——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九十通了。
还有电话不断地涌入向他汇报着夏东阳现在的情况——在菜市场被围堵，被人追了两条街，坐在天台被航拍的无人机逮了个正着，坐在公园的长凳上被遛狗的大爷看到......
想要找到他，很简单——夏铭辰笑了笑。
“败家玩意儿！”夏振林一巴掌毫不客气地呼在了夏铭辰的脑袋上，“真当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你敢这么用！”夏振林左手掂着算盘，鼻子里呼着粗气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拍在他的脸上，“一个夏御风就算了，合着这又来个你......”
夏振林在厅中来回踱着步，手里的算盘摇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好像是在计算着要找到夏东阳需要投入资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亏了个大发，右手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惊得夏铭辰紧了紧手中的电话，稳了稳脚，准备随时抬腿逃离。
“哎，你别生那么大气嘛。”夏御风倒是一脸风轻云淡，坐在雕刻有滕云锦纹的沉香木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见夏振林在厅中晃悠向他摆了摆手，“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安全地解决问题，让东阳知道我们在找他，是最快的方法。”
“扶桑宫那边已经在催了。”夏薪火冷不防地出声，直指着夏御风的要害，“花开时已至，魑魅随行。”手中素净的丝绢轻拭着锋利的匕首，映着夕阳的刀锋浸出慑人的光，打落在夏静的脚边，女孩垂着头，看着地上映出的银色光芒沉默不语。
“留给东阳和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夏静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花开代表的不仅是夏东阳自己，他就是行走的容器，盛满了使人癫狂的寒气。
该怎么办呢？
就算她翻遍古籍也找不到祛除寒气的方法，即便是来自扶桑宫的师父也无法想出全的对策。
能怎么办呢？
将阿东关起来吗？可即便如此，那些循着寒气而来的魑魅鬼怪也会将他消耗殆尽，更何况......
“各位都应该清楚吧，”夏茗率先开了口，“至少对于我们来说，噬心莲无法解，任由其在外四处游荡，所造成的危害我们无法预估，也没有能力去承担如此大的风险。”
“我们所代表的不仅是西部夏家，代表的更是东陆的安宁。”
“但是师父，难道我们就......”夏静抬眸想要辩驳什么，却在对上夏茗的目光时噤了声——“我不想再犯错了，小静。”
脑海中忽地闪过那在空中被血雾包裹的灵魂碎片，夏静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难道我们就......不管阿东了吗？
她问不出口，她知道御灵者行走于光暗交织的边界，应是边界最坚实的守卫者，断不能因私情模糊了界限。
因着这堕神是他们最亲近的人，所以一个两个便都犯了私心，夏静自己也是清楚的，若那人不是阿东的话......那她便......能做好一切的。
“寻个好的地点和东阳见面吧。”刀锋被擦得锃亮，夏薪火抬眸看向夏铭辰，一丝不苟地安排着见面那日的人员调度。
夏崇山轻轻将手覆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安抚着她不安的心绪——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中怎会没有一丝波澜。
“这枚子弹，就给你吧。”夏薪火郑重地将手中的子弹递给了站在她身后的李青璇，“李家让你来，也是因为在同辈的小孩里，你的准头是最好的吧。”她的嘴角扯出来一抹艰难的微笑，“若是不敢开枪便跟我说，不勉强。”
“不会。”双手接过子弹的李青璇握紧了拳，温热的触感传至她的胸膛，“我便是为此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