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鲛人心 —— 旅途
006.
她也是曾期待过的，期待着能有一个人站在她的面前，蹲下身，轻声说：“你能跟我回家吗？”
可是没有。
她是孤儿院里记性最好的孩子。
她记得那些大人来来往往，惊艳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摸着她的头，嘴里说着“这么俊的孩子，怎么有人舍得扔”，却转身拉起了其他弟弟妹妹的手带他们回了家。
楚凌妈妈对她说：“因为阿琦长大了，他们可能觉得弟弟妹妹更需要被保护。”
“是吗？”她看着面容和善的大人牵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垂眸望着地面，思索着长大的含义。
心里有点不舒服，是妒忌，还是悲伤，她也分不清楚。
她是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已经12岁了。
独自一人的时光里，她总是坐在孤儿院门口，看着面前的马路，希望在某天的夕阳下，阿东能够穿过人群与车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她。
因为，阿东说过会保护她的。
大人们都保护弟弟妹妹，只有阿东会保护她。
后来，孤儿院拆了。
听妈妈们说，咱们这个孤苦无依小院终于被上头的大院接手了，妈妈们再也不用东奔西跑筹集善款了，也不用每天起早贪黑为生计发愁了——这是好事吧。
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妈妈们要被调走了。
这样的话她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学校到院子，不过十分钟的车程，可她却背着书包慢慢在路上晃着，不愿回去。看着天边燃烧的云彩，她停下了脚步，站在车流不断的十字路口，鬼使神差地调转了头。
阿东所在的地址她记得清清楚楚，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看着地图，计算着到目的地最便宜的车价，脑子里便有了一系列的行程计划。
可行，那便走吧。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缺乏勇气的人。
在公交车间换乘，向行人询问，兜兜转转消耗了六个小时，她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敲开了地址上的门。
看见阿东的话应该说些什么呢？
他会不会很惊讶？
女孩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前，脚步声靠近，她紧了紧因为赶路而蓬松的头发，希望它看起来不要乱糟糟的。
开门的声音传来，她抿起了唇，想要微笑，她已经想好应该和阿东说什么了，她会笑着说：“没想到吧！孤儿院之前搬家了，你找不到我们的新家，我怕你找不到我，所以就自己跑来找你啦！”
门轴摩擦的声音响起，来人不是和她一般年纪的少年，而是一个正刷着牙的年轻女人。
“小妹妹，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当时正值夏夜，女人身着单薄的吊带裙，散开的长发遮住了胸前白皙的皮肤，女人慵慵懒懒地倚在门旁，素净的脸上带着疲惫，眼角却在月光的轻抚下染上了丝丝魅意，足以摄人心魂。
夏夜的风吹来，带着女人身上淡雅的香气，让她回过了神。
“请问姐姐，夏东阳在吗？”面前的女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的样子，却是真真的漂亮得紧，让她拉着校服衣角的手不自觉动了动，怯生生地开口问着，心里想着这是不是阿东以前提过的茗师叔。
好漂亮。
“夏东阳？”女子却似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般摇了摇头，“这里没这个人哦。”
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她噎了噎口水，声音颤抖起来了，“什么？”她有点说不出话来了，“我本来还想......见他的。”
“你说的是上一户租客吧。”女子见她似乎有点受打击，便向她解释道自己也才刚搬来不久，“听他们说要回老家，所以就不住这儿了。”
“妹妹你别难过，这么晚了，你快回家休息吧，别在外边乱跑了哟。”
仿佛一天的疲惫都压在身上了，如开闸的河坝，一瞬间倾泻而出。她浑浑噩噩地走在灯光昏暗的街道上，身边偶有车辆经过，在她身侧缓缓停下，司机摇下窗户对着她喊道：“十五块钱走不走？”
这是深夜跑滴的师傅在拉客人。
她向司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走——能去哪儿呢？
司机见没生意，便升起了窗，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她道：“天黑了，学生娃娃快点回家啊！”
“家啊。”灯光不甚明亮的街道上吹着夜风，让她迷茫了，“我能去哪儿呢？”
已经没有钱了。
寻找到一个台阶坐下，饥饿感忽地袭来，让她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一动不动——有点倒霉呢。
踉跄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酒醉的男人游荡在街头，愉快的哼哼声溶散在夜风中，飘进了她的耳中，她抬起头，男人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一股强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让她几近晕厥，她只看见男人弯下腰对她呵呵一笑，“小妹妹这是离家出走了吗？”
不敢说话。
她的瞳孔骤缩，不是因为男人身上难闻的酒味，也不是因为他酒醉的脸庞，是他突然靠近的身体！让她在一瞬间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纵然眼前这人笑得再灿烂，她都只想推开眼前这人，疯也似的逃走。
身体快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推开男人转身想跑，却被狠狠地揪住了头发，无法挣脱。
“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男人缓缓向她靠近，让她后颈一阵恶寒，巨大的恐惧袭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放声大喊：“救命啊——”
转头扯住男人的手，她也顾不得脏还是干净，一口便咬了下去，痛得男人将她摔出老远。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紧绷的神经让她专注着逃生。嘶喊着往前跑去，她背着书包不敢回头，男人在后面追赶着，红着眼——仿佛身后是森罗地域的恶鬼要将她拖入深渊。
“妹妹！过来！”黑夜中突然出现的声音就好像照亮前路的光，让她瞬间有了逃命方向。前方的灯光下，背着琴的少年向她跑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护在了身后。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可掩盖的怒意，看着对面生生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人，他仰着头丝毫不退缩。
“滚开！”男人此时已是极怒：“这狗崽子咬我！这事可不能这么完了！”
“我不管她做了什么！”少年的声音如同震天的雷，大得直接按下了男人的狂躁声：“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妹妹，没脸没皮！”
少年张开的双手很好地将她护在了身后，他的目光似乎带着刀，直直地指向男人的眼，“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给我等着，这事可不能这么完了！”
听到警察这两个字，男人似乎清醒了一点，往后退了两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脏话，末了指着少年的鼻子警告着他：“别再让我看到你们！”
她仰着头，心跳还未缓下来，只看见少年的背挺得笔直，丝毫不畏惧男人的威胁言论。
微微向外偏头，她看见男人转身离去，心中的惊慌缓缓退去，余下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静静地填满了海湾。少年的动作未变，在确定男人已经远去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转回了身。
“你没事吧？”少年垂眸看着她，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安危，“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边？很危险的。”他的目光澄澈，让她微微安下心来。
她真的是被吓坏了，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仰头看着他。
眼眶默默湿了，这似乎是劫后余生。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见她不说话，少年思索着要不要将她送去当地警局。
缓缓放松的身体感受到了疼痛，大脑终于可以正常思考，她就好像突然被按了开关键般，张开嘴巴，哭得好大声。
“诶诶诶——你别哭啊。”这让少年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估摸着她是被吓着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这丫头，估计被吓坏了吧。
少年微微叹了口气，估计着现在不能回家了，得送她去一趟警局。拿出手机向家里打电话，向家人说明了情况。
对面的人似乎说着让他把这女孩带回去休息的话，少年听后一愣，垂头看着还在默默抽泣的女孩的样子，弯下腰试探性地向她询问愿不愿跟他回家住一晚，第二天送她去警局帮她找家人。
可谁知女孩在听后顿了顿，然后疯狂摇头，哭着说想要找黎珩妈妈。
少年也猜到了她会是这个反应，没有办法，只能摇摇头跟家人说明了情况，走在她的身旁，去了警局。
黎珩在接到警局的电话时已是深夜，打着手电的女人走在小镇的大街小巷，疯了一般呼喊着她的名字，在听见她安然无事的消息后终于安下心来，然后拉上自家老公，马不停蹄地从远方赶来。
夜里静悄悄的，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她睡不着。本以为那个少年在送她到达警局后就会离开，可他似乎看出了她对陌生人物恐惧的模样，只是转身又打了个电话回家，找警局人员帮着证明了一下便留了下来，陪着她等她口中的黎珩妈妈。
少年有一副好嗓子，他后背的盒子里放着一把吉他，指尖轻轻一弹便能奏出一首欢快的曲子。夏夜的风伴着少年清朗的歌声拂过她的耳畔，中间似乎夹杂着大人们浅浅的笑声，一天的疲累缓缓涌出，倦意席卷了全身，她轻轻闭上眼睡着了。
再次被轻轻摇醒时，她的眼前是放大的黎珩的脸，女人的脸上是佯怒的模样，眼中似乎还带着点点泪光，黎珩拍了她一巴掌生气地责备着她：“小崽子怎么跑这么远？不想回家啦？”
“妈妈......”她垂着头，俨然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小声地向她道歉：“我错了。”
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灰扑扑的小黑脸还有那可怜的小模样，黎珩的心一下就软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都不想追究了，弯腰轻轻抱住了她：“没事就好。”
“为什么会来这里？”她不明白这孩子反常的举动。
“我想阿东了。”她抿了抿唇，像一只在森林中迷途的小鹿，孤苦无依。
“阿琦。”黎珩在她面前轻轻蹲下，仰头看着她，“和我回家好不好？”这话说得郑重且认真。
女孩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女人，岁月的刻刀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可她就好像是毫不在意一样，依旧温暖地笑着，无所畏惧，“这样的话，阿琦就不是一个人了。”
“嗯。”她愣愣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惊讶还未来得及散去喜悦便涌上了心头，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浅浅微笑着的少年，他的眼底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青黑——一夜没睡了吧。
走出警局时天边已经渐渐透出光亮，黎珩拉着她的手向少年道谢，她站在黎珩身后，栗色的眼睛望着略有些疲惫的少年，微微张了口：“卫......卫骞哥哥。”
他说他叫卫骞。
“你唱歌很好听。”他说他想一直唱下去。
少年听后微微一笑，似乎很开心，“谢谢。”
“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似乎是她能想到的最棒的赞美话语，少年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也一样。”
“还有，谢谢你陪我。”她还想说很多很多，“希望我们以后也会再见！”
“我期待那一天。”少年挥挥手初晨的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少年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