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欢歌（11）
014.
灯光落在眼上，夏东阳进入深眠。
林楚生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皱眉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
体内的寒气就像是原上野草，不管他进行多少次治疗原本被清除干净的寒气都会在几秒内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生命力顽强。
有好几次在治疗过程中林楚生自己都差点受到那汹涌溢出的寒气侵蚀，变得喜怒无常不可控制。
他没有办法，只能让夏东阳沉睡，利用术法窥探他的内心。
这是无计可的最后举措，窥心所需要的灵力消耗巨大，但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大，在治疗夏东阳的这段期间，医院里也陆陆续续被夏家各处的御灵者送来身患心魔毒之人，那些人的症状都和顾寒的相似，仅是运用相同的治疗方法，那些人便完全痊愈。
可这些方法对夏东阳的治疗来说根本就毫无效果。
万一东阳中的不是心魔毒呢？
万一他就是......
他不敢下定论。
夏家那边也有所察觉了吧。
摇摇头，利用身旁的电脑绘制法阵，接通线路的磁片将夏东阳和林楚生连接起来，安装依靠在电脑里的灵石运转提供灵力能源，林楚生轻敲回车，法阵运作，侧身在椅上躺下，闭眼进入幻境。
眼前是一汪澄澈的湖水，密密麻麻的树林挡住了他的视野，林楚生一愣，不知夏东阳的心境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穿过树林往外走去，那澄澈的巨大湖泊伴随着水流下落的响声出现在他的眼前。
林楚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两颗巨大的扶桑树相互交织扶持着向上耸立，直入云霄不见其顶端。繁密的枝叶打下片片阴影，在湖泊边缘辟出一片阴凉。
银发的小女孩坐在湖边，长发随意搂在一起，轻轻用一缕花藤固定，发尾轻扫着地面，小脑袋轻轻一转，碧蓝的眼看着林楚生，不带一丝波澜。
这是，木槿？
林楚生心里不确定，可那眉眼与木槿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稚气。
“啧，这么小的小孩就能受扶桑青睐，真是不爽。”少年青涩的声音传来，林楚生转过头去，少年便穿过了他的身体走向湖边坐着的木槿。
林楚生很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人是夏东阳！
“你也没比我大到哪里去。”木槿站起身，与他对峙，奈何身高不够，只能仰头看着他，但其实却丝毫不输少年，“想得朱瑾青睐，你努力便是，没必要不爽我。”
少年却嗤笑道：“这东方神界众神皆知你与海棠是使者东方月雅所育。”双手抱胸微微俯身低头看着女孩澄澈的眼，“你说这样的机遇，努力如何得来？”
木槿也不反驳他说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话问道：“诸神皆认为我们不够格，是吗？”
“嗯哼。”少年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那便看着吧。”女孩直视着少年的眼，“扶桑没有选错我们。”
少年耸耸肩，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那我便看着了。”
云雨聚集，是有神明的寿命走到了终结，灵体消散前引来惊雷，为自己送上一场盛大的葬礼。
紫色的电弧在天空显现，急速掠过天空，垂直落下，绽开璀璨的火焰，点燃树屋，一棵千年巨木伴随着滚滚雷声轰然倒下，大雨瓢泼浇息最后一丝火苗，宣告着神明的死亡。
少年站在倒下的巨木前，眼中带着一丝迷惘，不知是否是悲伤。
那是他指导他神力修习的老师。
银发女孩穿着精巧的藤鞋，点点泥水溅落在她的小腿上，却飘出了朵朵槿花。
俯身蹲在倒下的树前，少年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轻抚树干，很恼她的做法，“若你是想让此树重生，那我会毫不留情地斩断他。”
“谁也不能取代老师的位置。”微怒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丝丝哀伤。
“他无可替代。”女孩回答。
“你喜欢什么花？”海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眼中倒映着太阳的光辉，仿佛另一片澄澈的天空，让少年鬼使神差地回答了“向日葵”。
仅是一瞬，被烧得焦黑的树干发出了新芽，簇簇小芽急速生长，覆盖树身，乌云散去，光明洒落，朵朵花苞绽放，向着阳光。
少年一时愣在原地，女孩看着他说道：“生命的珍贵之处在于他仅有一次的不可取代性。”
“所以在还未陨落之前，必须努力生长，盛大开放。”
看着那焦黑的树根，女孩继续说道：“这里会长出新的树苗，会建起新的树屋，但没有人可以替代他。”
看着那盛开的向日葵花，她说道：“他留在这里的痕迹永远都不会消失。”
“因为他盛开过。”与少年擦肩而过，槿花的香气略过鼻息，少年转头看着她的背影，才发现之前那个矮他一大截的小女孩已经亭亭玉立。
“喂。”女孩没有停下。
“木槿。”少年叫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女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你还不走吗？”木槿问他，让他不禁疑惑，去哪里？
见他面露疑惑，木槿耐心解释道：“明湖边，为尊神举办的祈福会。”
祝愿神魂散尽的尊神能有重聚的那天，不论是在神界新生也好，还是在尘世为人也好，希望他得偿所愿，永远快乐。
少年当然知道祈福之事，只是一时间突然想要告诉她一些话，便没记起此事。
明湖边，星光闪耀，众神的祝愿携漂浮的灵气宛若流萤升上夜空，渐渐汇集于扶桑树梢，墨发少女站立于树梢之上，轻纱飞扬，将荧光汇聚于掌心，缓缓升上夜空，成为璀璨的星星。
那是对一位逝去之人的思念与祝愿。
人群散去，少年站在女孩身后叫她的名字：“木槿。”
女孩转头看着他，不知他想说什么。
少年抬手指了指扶桑树顶，看着她，眼中带着坚定，“总有一天，我也会站上那里，一展风华。”
女孩闻言，并不意外他的决定，仅是看着他微微一笑，“那我便在那里等着了。”
晨光初放，少年登上扶桑树顶，高坐于悬椅之上的墨发女孩缓缓落地，轻纱飞扬。
展开悬空的写有金色纹边字迹的丝绸纸卷，使者向整个神界宣告着。
太阳神更替，少年继位，唤名“东君”。
林楚生猛地从躺椅上惊醒，原本放在身上的笔记本电脑摔落在地，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在病房里回荡。
磁石脱落，联系中断，林楚生沉默地看着仍在熟睡中的少年，手中缓缓结印，仅需一掌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015.
“叩叩叩。”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林楚生瞬间收手，似乎找回了一丝冷静，看向门外，是王懿。
“你上次找我借实验室就是为了研究东阳身上的寒气？”王懿和林楚生坐在走廊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嗯。”林楚生点了点头，脸色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王懿见他表情就像便秘一样，忍不住笑起来。
林楚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没事。”
“那东阳现在怎么样了？”王懿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
“还行。”林楚生现在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你......”想要让王懿离夏东阳远点的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房间门便打开了。
少年从房中走出，周身带着寒气，让林楚生护着王懿忍不住退后。
原本冰寒的眼眸在看见墙边的两人时渐渐回暖，开始有了温度。
林楚生知道夏东阳在努力调节着自己的情绪。
“东阳你醒了。”林楚生想要保持之前和他相处时的状态，可是他却做不到，说话时眼神有点闪躲。
“嗯。”夏东阳点了点头，他现在并不想说话。
“我来看你啦。”王懿倒是很热情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嗯。”仍旧只是点点头不再说话。
“你怎么了？”王懿见他气压有点低，关心地问道。
“没事。”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稳定，夏东阳摇了摇头，转而说道：“你们吃外卖吗？我点个外卖。”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在医院似乎从来都没有吃过外卖，这样的行为似乎有点奇怪。
刚想转回话头说干脆出去吃，但林楚生却破天荒地举双手赞同吃外卖。
开玩笑，现在他面前这人就是那随时可以毁天灭地的魔神，他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了，活得不耐烦了才不吃外卖！
王懿表示吃什么都可以，于是夏东阳便点了三人份的外卖。
当夏东阳看见停下电动车，拿着外卖盒向他跑来的卫骞时，他愣住了。
卫骞见到他也是微微一愣，随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和他打了声招呼。
“你又来医院了？”
“你怎么在送外卖？”
两人同时问出声。
“我身体不是很好，所以这段时间经常来。”
卫骞也耸耸肩回答道：“没办法，需要生活。”
夏东阳闻言眉头微皱，他知道自己现在情绪有点不稳定，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以后还会唱歌吗？”
卫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随口答道：“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究竟是顺其自然，还是无可奈何呢？
“网上的言论已经撤下去了，你可以放心唱歌。”
想让他回来。
“已经晚了。”
“世人对一个人的评价从来都不只是在网络上，而是在这里。”卫骞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即便我再回归，虚伪的形象已经在人们心中建立，会有人喜欢我吗？”
“而且就像你说的，蒋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即便等热度过去我再回归，他也不会让我安心回去的。”
“现在他将那些言论撤下去，也不过是因为是‘夏东明’打了他吧。”
卫骞笑着说着那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话，“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送下一单，先走了。”
看着卫骞的背影，夏东阳深吸了一口气，戴上耳机，放起了卫骞写的第一首歌。
那是一个少年以拯救公主为前行目标，带上长剑孤身一人进入森林的挑战巨龙的叙事歌。
路途中少年遇见劝阻他的樵夫，遇见帮助他的猎人，遇见邪恶的女巫，也遇见在天空中盘飞，困住公主的巨龙。
少年最终战胜巨龙，成为骑士守卫公主。
最终骑士身负重伤即将阵亡，龙翼破开铠甲，巨爪抓住公主，将公主困住，等待新的少年的出现。
卫骞将这首歌取名为《梦想》，因为那是拼上性命也要守卫的东西。
夏东阳微微一笑，提起饭盒转身离去。
所以说，梦想会消失吗？
继续送餐的卫骞又接到了比较麻烦的一单。
订餐备注上写着：需要一个拥有较高音乐水准的外卖小哥，来为我们指点迷津。
卫骞微微一笑，接了这单，想去看看这订餐的客人究竟是因何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