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欢歌（5）
007.
常平863年，夏。
夜空星光璀璨，地上车水马龙，灯光密如繁星，驱散黑暗，照亮角落，点亮少年青涩的脸庞。
正值夏至，小城来了一个马戏团，带来了人们对新奇事物的好奇与欢笑。
听闻演出精彩，马戏团将会待到本月结束。
夏至的演出异常成功，小城中人们口口相传，那直立滑轮的黑熊动作是如何灵巧，那穿越火圈的老虎身形是如何矫健，那在空中回荡的猴子是如何讨人喜欢......
最令人惊艳的当属那挥舞着丝带与大象共舞的精致人儿的戏法表演，谁曾想到随着那鼓点在大象背上跳跃，在空中舞蹈的女孩会在落地时在大象脚下变成一只可爱的小兔，接着被大象高高抛起，恢复身形轻点脚尖立于大象鼻端，宛如天仙降临。
十七岁的卫骞想开始试着写歌，正巧没有灵感，听闻此事，觉得有意思，便扬唇一笑与好友相约，周末一同去看马戏团表演。
为了那女孩的压轴演出，不知多少人争相抢购马戏团的门票，卫骞也是其中之一。
抢到了最后两张门票，虽然视野不是很好，但却足够幸运能够看到表演。
期待中的周末很快来到，放下吉他，收拾好自己，带上手机的卫骞约上好友，一同前往表演场地。
少年总是容易对新奇的事物充满兴奋感。
卫骞也不例外。
曾经仅是在电视机上看见过的马戏团，现在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让卫骞忍不住想要更深入地探寻，其内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排着队依次入场，卫骞忍不住四处张望，举起手机拍摄夜空下散发光彩的帐篷，以及周边充满欢快气息的标志。
耳中播着悠扬的曲调，卫骞扬着嘴角，画面定格在主道外的明亮标牌的阴暗处。
少年眼神微愣，不敢相信自己拍下了什么。
一个白裙女孩单手扶着标牌，站在标牌下，面庞微冷，墨色的头发被高高盘起，露出细长的玉颈，头上戴着小巧的银色皇冠，像极了天鹅湖舞曲中的公主。
可让他愣住的不是女孩如玉的面庞，而是女孩玉颈上戴着的黑色圈形物。
是项圈吗？
卫骞放下手机看向少女站立的地方，那里已无一人。
不可能吧。
卫骞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漆黑的锁链隐藏在黑暗中拴住少女的四肢及颈部，拖拽着女孩往暗处而去。铁圈的内环微微发着绿光，锋利的尖锐部刺入女孩的皮肉，封住她的声音与行动，眼泪浸入土中，模糊了女孩眼中的星空。
“呸，还挺能跑的啊。”一个声音尖锐的女人丢下手中的铁链，朝旁边的地上碎了一口。
接着便是预想中的疼痛感袭来，女孩习惯性地将身体重要部位护住后便没了动作，似乎是在耐心等待这人做完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双眼睁开，嘴唇微张，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切，像个死人一样，没意思。”女人踢累了，停下动作，微微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女孩穿着的原本光洁的着装被泥土污染，又没好气地碎了一口，踢了女孩一脚，“躺够了就爬起来。”
“白白浪费了一套衣服，要表演了去把衣服换了。”女人边说着边往旁边的服装车走去，从里面找出一套暗红色系的连衣宽摆长裙，丢给了从地上爬起的女孩。
女孩拿起裙子站起，往隐秘处而去，女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嗤笑道：“畜生还那么讲究。”
暗红的长袖长裙刚好遮住了身上的淤青，盘好头发的女孩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青色痕迹。
今天需要用灵力遮住的地方不是很多，余下的灵力可以用来试试挣脱铁环的束缚。
女孩眼底微暗，琢磨着逃跑的几率有多大。
失败了大不了又遭一次毒打，反正最近的表演还要靠她，他们不敢把她打残。
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身后的锁链依次被卸下，五处的铁环被施加的灵力遮住了痕迹，只看得见洁白的肌肤。
女孩撑开一把花伞，踏入场中，身形窈窕，宛如民国时期走出的美艳骄人，一出场便吸引了观众的目光。
卫骞站在外围高台上，远远地望着那眉眼带笑的娇艳女子，微微有点晃神。
和刚才穿白裙的样子完全不同，若不是他拿出手中的照片仔细对比一番，那眉眼间微乎其微的相似，让他差点认不出，这女孩便是不小心入了他镜的那人。
压轴表演的便是她吗？
有点期待。
卫骞举起手机，想要将她表演的身影录下。
音乐响起，大象从对面的入口缓缓进入，驯兽师紧跟其后，见其与女孩汇合后便隐去身形，退入台后。
遇见女孩，大象顺从地低头放下长鼻，等待女孩踩上。
女孩弯腰轻抚大象的鼻子，并没有踩上去的意思。这让大象呆愣，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
仅是三秒之后，女孩便直起腰，轻巧的特质皮鞋轻轻点地，纵身一跃，飞入半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撑开花伞，缓缓飘落在大象头顶，女孩将伞倚在肩头，拉起裙角，随着优雅轻快的音乐向观众微行一礼。
霎时间场中掌声如雷霆般响起，少女轻点大象的头顶，示意他可以进行下一个动作了。
卫骞拿着手机，一时间呆愣住，眼里便只有了那撑着花伞身着翩翩红裙的飘飞女孩。
美好的弧线在空中划出，虽没有预想中的长纱飞舞，可女孩的表演却依旧摄人心魄，让人流连忘返。
大象随着女孩的移动，变换着动作，抬起前脚，原地旋转，踩上木桩，灵活而又机敏，少女踩着乐点，举着花伞在大象身上跳出轻盈的步伐，旋转，仰头，抬脚，仿佛是神话中的神秘精灵，洁净而又狡黠。一人一兽配合着舞蹈，仿佛谱写出一场人与兽的和谐乐章。
待大象爬至木桩的最高点，女孩突然关闭花伞从大象头顶冲出，似那坠落的红叶，仰面朝地落下。
所有人都屏声息气，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卫骞却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出神。
花伞突然打开，在空中旋转，将女孩挡在了观众的视觉死角遮去女孩的身形。
花伞缓缓落下，随渐低的乐声飘落在地，轻盈得不似承载了一个女孩的重量。
音乐停止，众人屏住呼吸，只见花伞后跑出一只纯白的小兔，睁着眼睛看着台上众人。
零零星星的掌声接连响起，接着如暴雨般蜂拥而起，经久不息。
而卫骞却愣在了原地，眉头微皱看着屏幕中的小兔，那黑色的项圈格外引人注目。
那个女孩呢？
散场的人潮火热地交谈着这最后的压轴表演，相比夏至夜的演出更显惊艳，相信今晚过后，下一波观演人潮又会蜂拥而至。
出了表演场地的卫骞低头看着手机，对友人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反而反复看着女孩表演最后的那个片段回放。
“这个回去传一份给我呗。”友人看着卫骞，脸上带笑。
“好。”卫骞回答得果断，却在看见手机上的画面后突然停住脚步，眼中带着迟疑。
“怎么了？”
“你先回去，我去找样东西。”卫骞说着便往回跑，往会场跑去。
逆着人流，卫骞回到会场，看着手机上的画面，计算着角度寻找着屏幕中那黑色的物件。
终于，在帐篷不明显的角落处，卫骞看到了一个黑色内侧带有尖刺的手环。
此时少女已褪下长裙，换上往常的布质囚衣，背靠在笼中，看着左手血迹早已干涸的圆形伤疤，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咒语，黑色手环渐渐浮现，挡住了那血迹斑斑的伤痕。
第一步，成功。
008.
黑色的手环被放置在书桌上，暖黄色的灯光打下，少年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机中的录像，全然没有创作的灵感，心反而因这黑色的奇异铁环变得异常浮躁。
画面停留在少女坠落的一瞬间，凭借在空中反转的瞬间，少女利用离心力将铁环抛出，那速度快到难以捕捉。
若不是为了看出那女孩是如何将自己变成兔子的，他也不会将视频播放那么多遍，而找到那被抛出的铁环。
那兔子也很奇怪，为什么脖子上会有黑色的项圈？
看起来和这黑色的铁环似乎是同一材质的东西。
突然想到之前站在暗处穿着白裙的女孩脖颈处的黑色事物，卫骞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如果那女孩就是那兔子呢？
那么那黑色项圈是不是一直都存在着？
身为无灵力者的卫骞，心中突然有了好奇，想要去探寻那属于灵的世界。
接连两天的表演时挣脱铁环的束缚耗费了女孩大量的灵力，再加上伙食的供应不足，被赶着训练新的舞蹈让她快要筋疲力尽。
看着那被强迫着用鼻子作画的大象，女孩想开口制止，张开嘴她才记起自己早已发不了声。
他很疼的啊。
这次要求她与大象合作绘出一幅画。
举起连接着沉重铁链的双手缓缓画着，动作早已没有了那声音尖涩的女人期待中的力量美感，不出意外地遭受到了那女人的惩罚。
尖锐的铁钩划破皮肉，大象疼痛得摇摆却挣脱不了那种痛苦，女孩停下手中的进度，偏头看着她，女人不出意外地被她怠惰的举动吸引，收回手中的铁钩，转而将痛苦施加在她的身上。
她以为自己能够撑下来，毕竟，那么多次不都过来了吗？可却在铁钩落下的瞬间感受到一阵窒息感，紧接着，失去知觉。
铁链落地的声音随之传来，女人包含怒火的尖涩声音再次响起。
她知道，完了。
随着她的昏迷，施加在手上的灵力随之消失，手腕上的伤痕暴露无遗，逃跑计划再次失败。
再次睁眼是在冰冷的铁笼中，双手被高高吊起，重新装上了那束缚人行动与阻碍灵力积累的铁环。女人站在铁笼外，眼中带着怒意，嘴中说着极尽侮辱的词汇，手中的杆子敲打着铁笼，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女孩看着她愤怒的脸，垂着眸，已经没有力气再计划下一次的逃跑。
她需要休养，这样才能有力气逃。
可是真的能逃出去吗？
她不敢确定了。
“记住，畜生，没有自由！”女人看着笼子里的女孩，眼中带着轻蔑，转身离去。
她真的很累，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想变回原形好好睡一觉。
可这铁环束缚着她，仅允许她短暂地变回原形，便恢复人形，以此来消耗她的灵力，让她无法积累灵力逃跑。
真是恶毒啊。
女孩轻笑，再次陷入昏迷当中。
卫骞是在夜里潜入马戏团的，他想探寻那个女孩的消息。
听说今晚没有女孩的压轴演出，他便伪装成清洁工偷溜进内部，找寻女孩的身影。
“新来的？”还未进入内部，身后便传来了女人令人不舒服的嗓音。
“夫人，我是华闽啊。”卫骞抬眼看着女人，眼中露出惊讶的表情，“跟着马戏团工作了好几个月了。”
女人微微愣住，月光昏暗，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可声音听起来确实耳熟，思考着，她想起了团里那存在感极低的清洁工。
“没事，天黑没看清楚。”女人摆了摆手便要离开，“把垃圾都清理一下。”
“好的夫人。”卫骞见女人远去，松了口气。
幸好在来之前用新编的歌曲小样收买了个年轻清洁工，让他把今晚的工作让给他做，等歌写成了第一个送给他。
用自己配音底子蒙混过关的卫骞没有往指定的表演清洁区去，反而反向快步往内部走去，刚进入那堆放着铁笼的广阔的空地，卫骞便止住了脚步。
月光洒下，落在沉睡在铁笼中的女孩身上。
瓷白的脸上有些许淤青，手臂上还残留着丝丝从手腕处倒流出的血迹，双手被固定在下方的铁笼上，颈部的铁圈紧勒着女孩的脖颈，颈部侧边青色的光泛出，让卫骞忍不住上前看去，却让他惊心。
那是他曾见过的尖刺，此时实实在在地扎在女孩的血肉中。
听见身边的响声，女孩睁开眼睛，淡红色的瞳迎上少年呆滞的目光，相顾无言却足以让卫骞读懂一切。
那眼中泛着痛苦与悲凉。
“你别灰心。”卫骞看着她小声地说道：“我会救你出去的。”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我保证。”卫骞看着她说的认真。
“不要认命！”语气中满是鼓励的声音，“认命了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等我。”
女孩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笑，温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别让我等太久啊。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接到举报后，动物管理局立刻行动对马戏团进行了全面的检查，最后以虐待动物的结果终止了马戏团的表演活动，并将受虐动物送回了自己的家园。
至于那只已修成人形的兔灵，动物管理局原本想请当地御灵者代为照顾，可在帮她打开身上的铁环束缚后，那女孩看着众人，慢慢后退，向他们鞠了一躬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受了那么重的伤，想必从此不会再踏入人界了吧。
女孩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可在穿过人海时，她分明看到了那晚蹲在他身旁的少年。
身体不由自主地追上他的步伐，追逐他的身影。
看见他扬唇轻笑，心中便多了一份温暖。
他不是说让她等他的吗？怎么就没有下文了？
她看着站在街头挎着一把吉他对着麦克风歌唱的少年，眼中满是艳羡的光。
少年扬唇，目光越过人群，却触及到地上那团毛茸茸的白色球体。淡红色的瞳中倒映出少年的身影，少年停下歌唱，朝那地上的小兔走去，却从小兔的眼中看到了惊慌。
飞也似的逃窜身影在少年眼中消失，卫骞看着小兔逃离的方向，眼中是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失落。
也对，受了那么大的折磨，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人类了吧。
转身收拾东西，背上琴盒回家。
路过转角，少年不经意仰头，便看见了道路指示镜中倒映出的一抹纯白的小小身影。
少年扬唇轻笑，心中的失落骤然散去，停下脚步，看着指示镜与她对视。
“你能相信我吗？”
“以小兔子的形态在这世上，无论是回到家乡还是自保都是很困难的事。”
“如果没有去处的话，我可以照顾你的。”
少年说着，看着指示镜，等待她的回答。
“我相信你。”转瞬一个白衣女孩出现在镜中，声音沙哑，看着少年的背影，“只相信你。”
“但是你为什么没有回去找我？”
“我去了。”少年叹了口气，“但是你跑得太快，我还没赶到你就已经走了。”
女孩沉默着，低下了头。
“我叫花萝。”再次抬头时已是另一副神情，“你叫什么名字？”
“卫骞。”少年转身。
“现在愿意跟我回家吗？”少年向她伸出了手。
“走。”女孩小跑着上前，纵身一跃变回了小兔子的模样。
卫骞赶紧收紧双手接住了她，看着怀中毛茸茸的白色毛球，少年忍不住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慢慢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