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双生（13）
028.
“你们两个跑去炸别人家鱼塘了？”顾寒听着这声音觉得很耳熟，张开眼，抬起头便看见了顾芷宁生气的脸。
顾寒想起来了，过年的时候她拉着韩谷买了两盒蜘蛛王火炮，跑去外婆邻居家后院，炸了别人家的鱼塘。
虽然没造成什么实际性损失，但还是被那家的主人逮住揪着衣领丢回了家。
顾寒看着自家妈妈，心里不自觉地有点发怵，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
韩谷倒是勇敢得无知，扬起小脑袋点了点头，“火炮我买的，池塘我炸的，悄悄跑过去的路上还拔了他们家几根葱。”
顾芷宁听着，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你很自豪是不是？”
韩谷摇了摇头，“没把他们家的臭小子弄哭，这次行动任务失败。”
“很好。”顾芷宁说着拿起身边的扫帚在手中拍了拍，“既然任务失败就要接受惩罚。”
瞬间一个旋风扫就直击韩谷的屁股，韩谷被顾芷宁拉着怎么甩都跑挣脱不了，被打得哇哇直叫。
“知不知道错了？”
“还炸别人家鱼塘，拔别人家葱？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啊？”
“你不喜欢那小子有本事把他约出来一对一对决啊！”
顾寒在一旁看着，吓得缩着脖子，但还是跑上前去抱着顾芷宁的腿，哭着叫妈妈别打了。
明明是她讨厌那个经常欺负她的臭小子，为什么被打的是韩谷？
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顾寒耳边的吵闹声已然消散。
睁开眼她站在教室里，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这是小时候顾芷宁最爱帮她扎的发型。
放学铃声打响，韩谷从座位上站起，将书本收拾好塞进书包，离开座位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妈妈说出门要拉着姐姐的手，免得姐姐走丢了。”
“哦。”顾寒呆愣地伸出手牵住他，拿上书包回家。
可后桌的那个男孩子却拉住她的辫子，往后一扯，将她拉倒了。
拉着韩谷的手骤然松开，后脑撞在课桌肚子上，磕得生疼。
“你干嘛欺负我姐姐？”韩谷想都没想便冲上前去揪他的耳朵。
因为妈妈说过，如果遇见有人欺负姐姐就揪他的耳朵，那么他就不敢了。
小男孩捂着耳朵想要甩开他，却打不开他的手。
“我没有！”男孩想要辩解，“我只是想和她一起回家！”
顾寒坐在地上揉着后脑，眼里蓄着泪水，但没有哭出来。她拉着韩谷的裤子站了起来，转身看着被揪着耳朵的小男孩，充满泪水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怒火。
“啊，别！”男孩眼睁睁地看着顾寒拿起他的作业本跑了出去，丢在了教室门口的树上。
韩谷看见顾寒没事，也放开了男孩子的耳朵，但这时男孩却哭起来了。
“你赔我作业本！”男孩看着站在树底下的顾寒，委屈得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不赔！”顾寒擦了擦不小心流到脸上的眼泪，“有本事你自己拿下来啊！”
男孩看着那高高的小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顾寒欺负人！”
“呜呜呜......我爬不上去啊......”
见男孩子哭的有点可怜，韩谷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卫生纸让他擦了擦鼻子。
顾寒看着这人哭得比她还厉害，摇了摇头，说了句：“真没用。”转身手脚并用爬上树，将挂在枝丫间的作业本丢了下去，让韩谷接住，再慢慢下滑，到达地面。
“喏，还给你，以后不要扯我的头发。”男孩呆呆地看着顾寒手上的本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妈妈专门帮我编的辫子，绝对不能受到伤害！”
男孩呆愣愣地接过本子，点了点头。
顾寒背上书包转身准备回家，可一偏头便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生气的顾芷宁。
“给你们两报的补习班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上？”茶几上是两张成绩难看的试卷。
顾寒呆呆地看着顾芷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看我？看我就能考好了？还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顾寒急忙低下头，躲避她妈的炮火攻击。
“你们看看你们外婆邻居家的那个孩子，这次考多少？全班第一！”
“小时候不挺狂的嘛？还要把别人弄哭？怎么现在比不过人家了？”顾芷宁的话充斥着整个客厅，两个站着的人就像两只缩着脖子的鹌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顾寒低着头，对顾芷宁的话不感冒，只是觉得那人变成了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果然小时候不喜欢他是有原因的。
耳边的训斥声渐低，顾寒再抬起头，面前是顾芷宁失望的眉眼。
看着桌上的两张试卷，顾芷宁叹了口气，继而站起身走进厨房，“卷子收了来吃饭吧。”
再也没提报补习班的事，再也没用外婆家隔壁的臭小子来做比较，甚至再没有和他们谈起在学校的学习情况。
这不是原本期待的生活吗？
顾寒为什么突然慌了？
“妈，你为什么不骂我们了？”
韩谷闻言突然顿住，从饭碗中抬起头，看着顾芷宁。
他也想知道答案。
“骂你们干嘛？”顾芷宁抬眼扫过顾寒，随后吃了口菜，“再骂也就这样，会有什么改变？”
顾寒哑口无言。
“读书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你们能走到哪一步就哪一步吧。”
“未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毕竟我不可能帮你们活着。”
没有责骂，顾寒却觉得如坠深渊。
这是，被判了“死刑”吗？
让妈妈失望了啊。
顾寒垂着头闭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手中的碗筷被书本替代。
韩谷坐在她的身旁昏昏欲睡，顾寒抬手抓住他手臂上的肉猛地一掐，韩谷瞬间清醒。
“要中考了，好好背书。”说完这句话，顾寒接着埋头苦背。
背完一个知识点，顾寒抬头看向窗外，天快亮了。
再转回头，顾寒坐在课桌前，面前的男孩低头看着她，抬手笨拙地塞给她一张信纸。不知是不是夕阳的缘故，那男孩的脸红红的，就像盛开的海棠花。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顾寒坐在韩谷房间书桌前的板凳上，抬眼看着他。
韩谷坐在床上看着手中拿新买的小说，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妈妈面前的乖乖女，我面前的武则天。”
“具体点，最好说一下我的优点。”顾寒看着手里的信纸，认真说道：“比如说温柔善良、可爱动人什么的。”
“你？”韩谷觉得不可思议，抬头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柔善良还沾那么一点善良的边，但是可爱动人？你是认真的吗？”
“别人小孩子如果叫你一声阿姨，你估计都能把人家吃了。”
“还可爱动人？不吓死人就算好的了。”说着韩谷笑了起来。
顾寒一个抱枕飞过去，砸中了他的头。
随后她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什么啊？”韩谷有点好奇，捡起来看。
“乖乖，这情书文采真好。”韩谷不自觉感叹起来，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进而睁大眼睛说道：“姐，你收到情书了！”
顾寒瞥了一眼韩谷，拿着杯子接了口水喝，随后说道：“他喜欢的不是我，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女孩。”
放下水杯，抬起头，顾寒看见了赵恒铭。
少年嘴角带着轻笑向她问好，韩谷热情的向她介绍这是他兄弟。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韩谷叫他“阿铭”，那她是不是也可以那么叫他？
可不可以又有什么用呢？
她要当一个好孩子，不能让妈妈失望。
要好好学习，拼尽全力。
顾寒垂眸，听不见韩谷的声音，再抬起头，黑夜里明亮的教室格外醒目，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
顾寒低头，化学试卷上红色的字体刺痛了她的眼。眼泪无声滑下，滴落在试卷上，晕开一滩黑墨，模糊了字迹。
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考过这么差的分数。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老师在讲什么啊？
明明都是熟悉的反应方程，熟悉的计算公式，为什么她什么都记不住。
只看见那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独自一人站在走廊，顾寒张嘴呜咽，蹲在墙角，无法思考。
再睁开眼睛，她站在心理咨询室门口，想敲门，却不敢抬手。
“请问，你要进去吗？”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顾寒回头，看着墨发少年，心虚地摇了摇头。
“那能让一下我吗？我想进去。”少年含着笑，礼貌而又谦和。
顾寒侧过身，少年敲响了门。
少年推门而入时，顾寒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温润男子，靠在门外的墙上，顾寒隐约听到那少年说：“我好像过于思念一个人了。”
垂眸吹出一口浊气，耳边落下的发被微风吹起，顾寒抬头，夕阳正好，斜照着操场。
少年站在她身旁，偏头问她有什么心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飘散在风中——
“我做不了我妈期望中的好孩子。”
“我强势、任性、蛮不讲理。”
“懒惰、不喜欢做饭、讨厌洗碗。”
“还暗恋男生，影响学习。”
“但是我把这些都藏了起来，因为不想让她失望。”
少年轻笑，抬头看向远方，“我理解。”
“小时候我家里来了一个仙女姐姐，弟弟妹妹们都很喜欢她。”
“我也不例外。”
“但是她在到来的第一时刻就抱起了我。”
少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吗，这就像寒夜中行走的人看见一颗火种，微微发出的暖光让我想要抱紧她，不让其他人触碰。”
“可是我是妈妈眼中的好孩子，不应该独占那位姐姐。”
说到这里少年笑了，“当我对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时，那个姐姐告诉我说‘我答应你，只抱你一人’。”
“你不必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总有人会爱你现在的模样。”
“你的妈妈真的只是喜欢好孩子吗？”
“还是因为你做得很好，所以感到开心呢？”
“人总是会不由自主的选择往消极的一面靠近。”少年偏头看着顾寒，“你做的很棒。”
“怠惰的是你，勤奋的也是你，你没有必要否定自己。”
“当你藏起那些不好的东西时，你的心里应该也会有快乐存在，因为这也是你，是你选择的样子。”
顾寒呆愣愣地看着他，低头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好受了很多。
“如果将每天都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来度过，你会选择做什么呢？”
“那便是你最真实的样子吧。”
顾寒闻言抬头，看向少年，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