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双生（6）
015.
深夜，夏振林躺在老式木质床上，看着头顶的纯白蚊帐，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对了。夏振林想起来了，还没通知下去让那些孩子们注意各地异动。
接着夏振林从床上坐起，拿出压在枕头下的那张复印纸，打开床头灯，拍照，编辑信息，发送。
搞定，安心睡觉。
夜色如墨，持剑少年站立在高楼顶端，眼底黑如深渊，长剑周围环绕着丝丝红雾，那是灵的血气。夜风吹乱他的墨发，微微发红的眼角衬得少年整个人如夜魅般让人生畏。
夏东阳在接到家族群消息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呆滞——魔神吗？看来大家有的忙了，那他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给大家添麻烦才行。
在少年呆愣的一刻，利箭划破空气，直指少年心脏。那是加持了十倍灵力的直羽箭，高速飞行时的动能巨大，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贯穿十厘米厚的水泥墙！只要再有一秒，这暗如夜魅的少年的心脏便可被贯穿，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弓箭手擦拭脸上的血痕，扯出一丝狠厉的笑容。
杀了他！就可以为哥哥报仇了！
弓箭手看着少年脚边的小小尸体，脸上的狠厉面具骤然崩裂，露出幼童失去最心爱事物的悲伤面庞。
在弓箭手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时，那少年在却提起长剑，瞬间消失在弓箭手的视野中。仅是轻巧一拨，那势不可挡的直羽箭便调转了方向，直射弓箭手的右肩！弓箭手右肩直接被贯穿，一个重心不稳，直直坠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以为自己刚才在做梦，他只是在和哥哥一同飞翔。鲜血飘飞在四周，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哥哥的。
闷声坠地，弓箭手抬头望着天空，眼前浮过和哥哥这几百年来的生活——相伴翱翔，随群迁徙，摘花饮露。早晨从窝里睁开眼迎接第一抹阳光，高声歌唱，夜晚飞进田野串门田鼠，吓他个措手不及，午后站在枝头打盹，享受和煦的阳光……
这样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要修炼成人呢？
不过是在树梢见到那个姑娘一眼，就爱上她了吗？明明那么多美丽的鸟儿都争相想成为哥哥的配偶，那些鸟儿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为了离她更近一点而离开家乡？
他的哥哥是笨蛋啊，明明反复叮嘱他入世后要学会遵守人界的规矩，否则会性命不保。可是为什么他自己却将自己说过的话抛之脑后？
他不懂啊。
为什么被拒绝了还要笑着说没关系？
为什么拒绝他的那个女孩被欺负了，他还会愤怒的想要去帮她报仇？
明明她当初选择哥哥就不会受到伤害了，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种下的果......
那为什么......为什么这恶果却是哥哥帮她吞下？
真的......不懂啊！
弓箭手躺在冰冷的地面，全身无力，却拼尽全力扯出一个笑容——因为他好像看见了，看见他把那个女孩撕碎了。
是不是如果这世上没有她的存在，哥哥就可以一直开心的活下去了......
少年腰挎长剑缓步走到弓箭手身旁，突然愣住了——居然是个女孩。
但夏东阳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开口沉声说道：“青鸟，珂，化人形入世，违反人界规则，伤人性命，现已就地伏诛。”
“青鸟......”少年顿住了，这女孩原本不在他的任务范围内，“你叫什么名字？”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躺在地面上的女孩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她眼里的天空早已满是猩红，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回答了我，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少年看着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女孩也并未管他是否同意，张口问道：“人类，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少年沉默，似乎是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半晌过后，少年缓缓说道：“大概是，想要拥抱她，想要守护她，想给她一个家。”
“拥抱，守护，还有......家啊。”女孩看着天空，猩红的世界里渐渐浮现出一张少年青涩的面庞。
“哥哥......”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啊。
别丢下我好不好？
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我很害怕啊......
“哈......”女孩抬起手遮住了眼睛，眼角滑下的温热液体润湿了地面，“铃。”
少年愣了一下，“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铃。
“青鸟，铃，化人形入人世，违反条例，袭击人类......”夏东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看着面前的女孩，他明白她攻击他的原因。
万物皆有灵，她的悲伤他理解。
夏东阳并未再说话，而是转身离去，顺带打开手机，拨通了电话：“喂，师父。”
“办案组委托的任务完成了。”
“嗯，好。”少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躺在地面一动不动的女孩，不动声色地回着电话：“我把后续的工作交接处理好就回来。”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师父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深夜的墓园渗着阵阵寒意，少年提着鸟笼，在墓园的一角挖出一个小坑，将那永远沉睡的小小的鸟儿埋进土中。
鸟笼中的小青鸟半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安静得像团毛线球。
少年蹲在小土堆面前，沉默许久，最后缓缓开口道：“很干脆的决定，但不理智。”
“那种人渣，就让他那么死了，太便宜他了。”少年抬头，偏头向身旁看去，那里漂浮着的一只小青鸟渐渐化成了人形，那人正是刚被夏东阳杀死的珂。
“帮我照顾好我妹妹。”
少年摇了摇头，“我连照顾好自己都没把握，更没能力照顾好她。”
“你做事前应该先考虑一下后果。”少年继续说道：“如果你知道，杀一个出轨男的代价是让你妹妹孤独一人，你还会这样做吗？”
“我后悔了。”人影扯出难看的笑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悲伤，“我本来，可以给她们幸福的。”
“抱歉，闲聊时间到。”一个女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一人一魂偏头看去，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身着连衣短裙站立在墓地中央，冲二人挑了挑眉头，那架势就像是在商场里遇见熟人一样。
“你该走了。”这话是冲珂说的。
这就是‘死神’吗？
珂并未出声，而是乖乖地跟上年轻女孩的脚步，缓慢飘进走进黑暗的波纹空间，走向冥河。
待波纹空间消失，呆愣在原地的夏东阳才回过神来，他拍了拍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女孩究竟是什么模样。
次日清晨，少年提着鸟笼出了门。
夏振林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不免疑惑，这小子不是要闭关吗？
“这是他的妹妹。”夏东阳将铃交给了珂倾心的女孩。
女孩接过鸟笼，看着笼子里毛茸茸的小鸟，苦笑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
绒绒的小鸟闭着眼睛，对她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不会。”夏东阳帮她回答了，“她现在和一只普通的小鸟没什么区别。”
“为了保住她的命，我用咒法废了她的修为，封印了她的记忆。”少年盯着这绒绒的小鸟，并不期待她会感谢自己，“如果以后她恢复了记忆，恨我的话，那就由她恨吧。”
“反正我觉得活下去是最重要的。”
“我希望将她交给你照顾。”夏东阳看着女孩的眼睛，语气满是诚恳，“这不是要求，是请求，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我没有能力照顾她，但我希望至少我能够帮她找到一个最适合她的归宿。”
女孩儿看着笼子里的小鸟，微微摇了头，“我可能没有资格照顾她。”
“但是，如果没有更好的人选的话，我想可以暂时委屈她留在我这里。待她记忆恢复，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谢谢。”少年微微一笑，表示感谢。
女孩看着笼子里的小鸟，心中五味杂陈，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鸟的头，轻轻地说道：“对不起。”
“我会照顾好你的。”
016.
这对于夏东明来说是艰难的一天。
因为他不得不再次女装上阵，去铭华中学找顾寒。
为什么要穿女装？
因为夏静说因为她在学校里就爱穿校裙，这样出入学校不容易被人发现有问题，而且办事效率高。
呸，借口！这分明就是她的恶趣味！
可谁知道夏振林也觉得很有道理，异常支持夏静的说法。
呵，对待亲徒孙果然不一样！赤裸裸的偏心！
这穿女装就算了，谁知好巧不巧，这刚出门就遇见了外出归来的夏东阳。
“师兄。”女装的夏东明闷闷地和夏东阳打招呼。
夏东阳愣了一下，偏头盯着夏东明看了好几秒，最后确认似的问道：“东明？”
“嗯？”夏东明心中一阵疑惑，“你怎么认出我的？”
“夏静从来都不会叫我师兄。”
“......”好吧，是他不注意细节了。
“你干嘛穿成这样？”夏东阳没笑，只是很认真地问他。这让夏东明想到一个人，他小时候见过的银发仙女姐姐，总是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小朋友的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倒是越来越像了。
“你在想什么？”夏东阳见夏东明在走神问道。
“没什么。”夏东明笑着摇了摇头，“我要帮夏静去你们学校找个人回来，那个人可能和降世的魔神有关。”
怕自己没表达清楚，他又补充说道：“那个人是夏静的同桌，可能受了魔神的影响，会出问题。”
夏东阳听明白了他的话，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你不和我一起去？”刚要转身离开的夏东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身体不舒服，可能会给你添麻烦，等你把人带回来我去看看就好了。”
“奥。”夏东明点了点头，只得自己独自前往学校。
“师兄。”夏东明刚走没几步，又转过头来叫住了夏东阳，“你要照顾好自己，快点好起来啊。”
夏东明记忆里的夏东阳是无坚不摧的。
从小就是，很懂事，很乖巧，做什么事情都尽善尽美，是小朋友们的好榜样。
若是以往，在听到有关魔神的消息的第一时间，夏东阳肯定会自己要求和他一起去，可他今天却放弃了。
就算以前在降灵时受重伤，夏东明也从未见过他自动后退的模样。
他希望他快点好起来，这样的夏东阳才是他想要不断追逐的夏东阳。
“我会的。”夏东阳点点头，向夏东明回以微笑。
又是在课间才慢慢悠悠来到教室的夏东明完全没有自己迟到认错的自觉，反而抬手施了一个造成认知障碍的术法，隐去身形，缓步踱进了教室。
韩谷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听了老师的讲解过程，低下头想要准备自己演算一遍，却不小心碰掉了笔。他弯腰捡笔，再抬起头来时被身旁的人吓了一跳。
夏东明见韩谷抖了一下，不自觉地笑了。
他这一笑倒是把韩谷弄得不自在了，“你什么时候来的？”韩谷转移话题似的问道。
“就刚才。”夏东明耸了耸肩。
灵力等级高就是不一样。韩谷又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遍。
“下课和我去一个地方。”夏东明看着黑板说道。
“不去。”韩谷并不想和夏家又太多牵扯。
“和顾寒有关。”这话让韩谷愣住了，难道顾寒出了什么事？
“去哪儿？”夏东明闻言，微微一笑，这还真让他猜对了，这人不是顾寒。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课铃打响，数学老师扫视教室一眼，正想说“这夏静怎么还没来？”就看见夏静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冲他招手，嘴里还说着：“老师，我可没翘课，一直在好好听讲哦。”
数学老师的脸颊抽了抽，表示不相信。
但他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选择拿起手中的练习册离开。
见数学老师离开，夏东明偏头看着韩谷问道：“顾寒呢？”一开口就给韩谷一个暴击。
既然对方都挑明了，韩谷也觉得没必要狡辩下去，干脆答道：“她在其他地方。”韩谷总觉得夏静这丫头很奇怪，一天一个脾气，对于这样的人还是警惕一点好。
“她在哪里？”夏静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水，语气中夹杂着漫不经心。
“不告诉你。”韩谷头一偏，一脸傲娇样。
夏东明偏头看了韩谷一眼，带着些许打量的意味。几秒过后她看着韩谷郑重的说道：“我不是坏人。”
韩谷一听她这话觉得有点想笑，有那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
“夏家的人都不会是坏人。”夏东明说得郑重其事。
韩谷显然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夏家是整个玄武州第一的御灵世家，凡是姓夏的多多少少都和夏家有点关系，这样家族出身的人，确实没必要和他们这种小人物过不去。
“你先告诉我，你找她干嘛。”
夏东明看着韩谷，知道他对自己有戒心，也不强迫他说出顾寒的去向，“你和我走一趟，这里不方便告诉你。”
这种不容人抗拒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韩谷突然感觉被人命令了一样，但是不去不行，他也想知道顾寒到底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夏静知道些什么。
“好。”韩谷答应了他。
“你的名字，还有和顾寒的关系。”夏东明继续问道。
“韩谷，顾寒的同胞弟弟。”韩谷说道。
在听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夏东明的眉梢轻扬，眼底突然多了一丝笑意，韩谷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夏静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狂暴气息减轻了许多。只见夏静向韩谷伸出手，嘴角带着笑意，说道：“夏东明，夏静的同门师弟。”
师……师弟……
难怪这家伙火气这么大，原来是因为穿了裙子啊......
“这段时间请多指教。”韩谷握住夏东明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
幸好，他没被逼向裙子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