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双生（4）
012.
阁楼的里间是夏家的小型议事堂，家族的长者议事一般都会在这里举行，此时议事堂正中央的檀木八仙桌旁坐着一个道骨仙风的老人，如果韩谷或者木槿在的话就会发现，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正是前几天为他们高价典当金铢的那位老人——夏御风。
夏御风坐在方桌旁，手里端着茶杯，细细品了口茶，望向窗外，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回来。没过多久确实有人来了，来人便是那刚才冲下楼去的老人，夏振林。夏振林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他小心翼翼地拿着那锦盒，生怕把它弄坏。
“开始吧。”夏御风见夏振林坐下，对他说道。
“嗯。”夏振林点了点头，严肃沉稳得仿佛刚才冲下楼去准备训斥夏东明的人不是他。
夏振林弯腰，从桌底下拿出了一个藕色提包，接着，从提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
“这儿WiFi没问题吧？”夏御风不太放心地问。
“放心，上周我拜托东阳那小子帮忙联系了一下信号局的人，刚把网络升级了，网速绝对不是问题。”夏振林说着点点头，表示那小子办事，他放心。
“那开始吧。”夏御风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夏振林点点头，打开了视频通话。
对面的人似乎等候已久，视频邀请刚拨过去便被接通。视频另一边是一位身穿青花瓷纹样旗袍莫约六七十岁的女士，另一位老人则是一身纯白唐装，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只不过他只有一个肩膀入了镜。
“你们那里怎么样？”女士率先开口，半句寒暄的话都没有，便直入主题，直击要害。
夏振林倒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先调侃了那位女士几句：“薪火师妹还是这么敬业，真是让夏某望尘莫及。”
“说人话。”夏薪火没兴趣和他扯那些有的没的，只想快点搞定目前的事，回去养孙子。
夏振林微微一笑，瞬间画风突变，说道：“这么久没见了，你也不想你师兄我们两个？一开口就是工作工作，太没人情味了吧......”
夏薪火就知道夏振林会说这些，站起身来，转身接了杯水，喝了几口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听夏振林唠叨，大约三分钟后，一直在视频左方只露出一个肩膀没有啥存在感的夏崇山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示意夏振林他还在这里。
夏振林也在这时才反应过来人家夏薪火的老公还在旁边坐着，连忙收住话头，讪讪的说道：“原来师弟你也在啊......”
夏御风这个时候很适时地插话道：“现在先说说工作吧，寒暄什么的等我们汇合之后再说。”夏御风表示已经习惯那个样子的夏振林了，每次遇到他的小师妹，他都是一副话痨样，止不住地说话。
夏薪火表示赞同，她往右边移了移将夏崇山拉了过来，方便对面两人都能看到他们。
“我们这边上个周末收到了一枚金铢。”夏御风开口道：“我检查过那枚金铢，材质很好，其上的残留灵力非常纯粹，疑似是神力，用作封印的容器的话有八成把握。”
“那枚金铢给我们看看吧。”夏薪火问道。
“好。”夏振林立马伸手将那锦盒拿了过来，放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
锦盒轻启，一缕金光从缝隙中跑出，当盒子完全打开时，金铢的光芒绽放，金光中夹杂着微微的银色，耀眼至极，将原本因夕阳落下而略显昏暗的里间照亮。光芒持续了十几秒，当光芒消散后，金铢原本的模样展示在了众人面前，纷繁复杂的神秘花纹镌刻于其上，像相互缠绕的藤蔓又像消失在远古的神秘文字，带着神圣之感。
“你确定......这是东陆曾经发行的金铢？”夏崇山是古物研究的专家，虽然隔着视频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很确定东陆可从来没发行过这样花纹的货币。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不是很确定。”夏御风回答地认真，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因为每一颗金铢在进入市场前都会有质量检测的过程，所以并不会存在金铢掺假的担忧。而东陆有些世家也有自己制造金铢货币的爱好，对于各世家而言，使用本家制造的货币，更能体现家族的富有以及权威，是家族荣耀的象征之一。
“看来来当铺的那个女孩子不简单。”夏振林只是这样想着，并没有往深处想。
“这个不是重点，你们那边呢？”夏御风问道，如果说那个女孩子是东陆哪个世家的大小姐，拥有这枚金铢也不奇怪了，毕竟大世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挺多的。所以夏御风也没深想。
“我们在东明他们老家这边遇到了一个老大哥，他手上有一颗寿果，灵力纯度也很高，目前还在和他商议中，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他将寿果转让给我们，目前还没机会做检测，保守估计封印成功的几率是七成。”夏薪火说道。
“但是如果将其提纯融合炼制神印子弹的话，射杀的把握是九成。”夏崇山补充道。
“射杀吗......”夏振林看着夏薪火，眼中的光明明灭灭，似是在纠结这个问题。
要不要射杀？
“这个提案考虑一下吧。”夏崇山说，“毕竟我们都没有遇到过那东西，理论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万事保险一点好。”
夏御风表示赞同。
“那么，如果我们这边交易成功的话，就着手炼制神印子弹，你们那边就专心准备封印法阵，顺带观察观察最近各地有没有什么异象，如何？”夏薪火说着，语气坚定，像是在通知，而不是在商量。但她说的很有道理，“寿果是有生命体，携带的灵力绝对比金铢多，制得的神印子弹威力肯定也会更大。”
“我个人是倾向于射杀的。”夏薪火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侵略的危险，“那样的东西，只能被消灭。”
“那么，就先这样决定吧。”夏振林明白夏薪火的担忧，他们将要面对的是神谕中百年难见的魔神，那绝对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东西。
“其他方面，各地异动我会让族里的小辈们去注意，关于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我们只能祈祷越晚越好了。”夏御风说道。
“好。”
“那么那边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视频挂断的声音传来，太阳也接近山边，即将落下。
里间的二人想对无言，夕阳映红天边的云彩，到饭点了。
一阵烤熟的肉香飘来，夏御风顿时来了精神，“不知道那群小家伙今天又会弄啥好东西，先去吃饭吧。”说着便站起身往外走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其他的事嘛。”
夏振林看着夏御风的背影笑笑，关上电脑，也往外走去。
当二人出现时，夏静和夏东明已经在藏书阁前的露天空地上架起了烧烤架，烤起肉来。
“两位师爷，快来尝尝，小东明手艺超级棒！”夏静嘴里嚼着一块肉，含糊不清的对着两人叫着。
二人也没拒绝，径直走到烧烤架旁坐下，寻了碗筷，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嗯，真不错。”夏御风毫不客气地赞赏。
夏振林点点头，表示附和。
一旁的早已卸去幻术伪装恢复原本模样的夏东明一脸问号，这两位最近真的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一块肉都不留给他？
“静丫头，你最近老是窝在藏书阁干嘛？”夏振林吃着从夏东明筷子底下拯救过来的最后一块肉，漫不经心地说：“你这样，高考考不好，问题可是很大的。”
夏静吐了吐着舌头，回答道：“我这不是发现了一个很神奇的事嘛，然后就特别好奇，想一探究竟，不弄明白我心里不舒服，就没心思......”夏静看到夏振林丢过来的一记眼刀，立马闭了嘴。
“什么神奇的事？说来听听。”夏御风对夏静说得事有点小好奇，毕竟能让他们家这位小丫头关注的事挺少的。
见夏御风为她解围，夏静急忙接话，说道：“我有个同桌，叫顾寒。她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灵力暴涨，我可以感知到的灵力波动直接从中等越到高等，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她也不知道。所以我就想回来查一下资料，看看会不会找到原因......”夏静越往后说越没底气，瞟了瞟夏振林，“谁知道......原因还没查到，这就过去小半个月了......”
“所以，你还准备继续查下去？”夏振林问道，手上又夹了片土豆。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夏静不敢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夏振林送去集训，这样的话，她就不能睡她的大床了......
“可是，我今天去的时候发现你那个同桌灵力等级怎么看都只有接近中等的水平啊。”夏东明将肉放到烤架上，涮上油，香气四溢，“你是不是感觉错了？”
“怎么可能？”夏静眼睛盯着夏东明翻着的肉，目不转睛地说道：“一定是你感觉错了。”
夏振林听着夏静的描述，沉默不语，静静思考着什么。
“对了，小太阳呢？”夏静指的是夏东明的师兄夏东阳，他和夏静都在铭华中学就读，“你们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夏静的思维跳得太快，也只有夏东明才跟得上，“不知道，我放学没找到他。他放学前传音给我说他还有事要去一个地方，让我先回家，然后我放学没找到他，就回来了。”
“不过那家伙最近‘匿息’的技能练的越来越好了，我用探知术找他都找不到......”夏东明说着，夹起了一块肉，放到自己碗里。“匿息”是一种隐匿自身灵力气息的术法，在御灵家族中，这是每一个御灵者的必备技能，因为想要无限接近“灵”就必须将自己伪装为一个普通人，降低对方戒心，从而出其不意一举将对方拿下。但是并不是学会“匿息”就可以完全隐藏自己周身的灵力波动，就算使用了“匿息”，也会存在灵力外露的情况，“探知术”便是探知这散出的残余灵力的术法。
“原来是东阳小子没回来，我就说总感觉哪里不对。”这个时候夏御风才反应过来，夏东阳没有回来。
“哪里不对？”夏东明问道。
“今天烤肉的居然是你。”
“......”
“哈哈哈哈......”夏静忍不住笑出声。没办法，只要有夏东阳在，夏东明真的没有啥服务大众的机会，因为，夏东阳可以全部承包。
“在笑什么呢？”一个女声传来，让夏静打了一个寒颤。
哦豁，完蛋。
“小静，我不是说过要当一个淑女吗，这样对着长辈大笑未免有点夸张了。”夏静转头，入眼便是一个身穿艳红旗袍的长发美人，美人虽没有弱柳扶风之姿，但其坚韧的线条搭配着白皙的皮肤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美人微微弯腰，对着夏振林和夏御风行了一礼：“师父，师叔。”
两位老者微微点头。
“师......师父。”夏静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跑到美人身边狗腿地问：“师父想吃什么？我烤给你吃啊。”妄图转移她这吃货师父的注意力。
只见夏茗美人点点头，说道：“要烤茄子。”说着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叫道：“过来啊，正好遇上烧烤，好吃着呢。”脸上满是温柔。
“走吧，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不用这么拘束。”男孩们身后出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男人轻轻推着两个小男孩，示意他们过去，“那些都是你们的家人。”
夏东明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后丢下手中刷油的刷子，急忙跑过去。
“师父！”夏东明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自从他和夏东阳可以单独小接任务后，他们的师父夏铭辰便很久没出现过了。
夏铭辰微微一笑，点点头，伸出大手搓了搓夏东明的头，将他拉到那两个孩子面前，对他们说道：“这是你们的哥哥，不过以后你们之中的某个人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小徒弟。”
两个小朋友愣愣地看着夏东明，仿佛不相信这人会成为他们的师父。夏东明被他们看得有点尴尬，便拉着他们到烧烤架旁坐下，又添了几副碗筷，开始烤肉。
这两个孩子是夏家新成员。
夏家与其说是一个家族，倒不如说是一个门派。
御灵家族之所以被称为御灵家族，是因为他们血脉的特殊，与一般的异能者不同，他们拥有一双可以视“灵”的眼睛，这“灵”包括精怪，神灵以及魂灵等正常人不可视的东西，正因为这份不同，所以他们也承担着不同的责任，渡灵、灭灵护一方安宁。也正是因为血脉的特殊，视灵之眼并不会随血脉流传，而是会随机出现在不同人身上。这样的御灵家族很容易没落，如果家族没落，那么就很难再有人继承御灵的衣钵。因为拥有视灵之眼的孩子总是会被其家人所不理解而恐惧，以至于他们被带离家人身边，又或者直接被抛弃，所以各地便开始了接收这些孩子的任务，将他们培养成为新的御灵者，担任家族重任。而家族内没有视灵之眼的孩子，将会往其他方向发展，为家族提供经济支撑。这逐渐成为了五大御灵家族的传统，延续至今。
今天夏铭辰和夏茗带回的便是他们新找到的拥有视灵之眼的孩子。
“东阳呢？”夏铭辰夹起一块肉放在他身旁的一个孩子的碗里，孩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烤肉，微微有点不习惯。
“不知道。”夏东明回答道：“他之前传音跟我说自己想单独去一个地方，让我放学先走，然后我放学想联系他的时候就联系不上他了。”他夹起一块肉也放进了身旁的小男孩的碗里，随后放下筷子，不顺手地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头，“那家伙肯定又自己一个人降灵去了。”
夏东明对于夏东阳经常丢下他，自己一个人完成任务这件事已经完全习惯了......
“是吗......”夏铭辰想了想，说道：“那以后你和小静一组吧。”说着，他看看对面的夏茗，征求她的意思。
夏茗吃了一口茄子，动作优雅，点点头，表示道：“小静同意就可以。”她完全尊重夏静的决定。
“嗯嗯嗯！”夏静叼着鸡腿，使劲点头，表示非常同意，这样以后就不会无聊了。
于是，夏东明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还什么都没说吧......”只可惜没人注意他的话......
待烧烤结束，已是星光满天时。
夏铭辰将两个孩子送到早已帮他们准备好的房间休息后，转身去了夏东阳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寒气袭来，仿佛要将人冻伤。夏铭辰眉头微蹙，抬手竖起结界，将房内的一切与外界隔绝，刚布好结界，三根冰刃便呼啸而来，夏铭辰侧身躲过，还未回身，一柄寒刃便切肤而上紧贴夏铭辰的后背，似乎准备将他割裂。夏铭辰心里一惊，双腿拉开身体下沉躲过了那柄利刃的横切，在利刃尽头，手握剑柄的少年现出身形。少年面露凶光，似乎想要将自己遇见的所有活物撕裂，可那面庞似乎又极具痛苦，正饱受折磨。
“东阳！”夏铭辰低呼少年的名字，可那利刃丝毫没有受到他呼声的影响，反而愈发地狂躁。
少年身形迅猛，眨眼之间又贴近夏铭辰，这次夏铭辰没有躲，剑刃贴近他的颈部，只差毫厘便可将他的动脉血管割断，杀了他！
可少年却停手了。
“师父......”剑刃颤动着，如它的主人一般。少年似乎回了神志，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的事是多么疯狂。他丢下剑，不断退后，直到撞在墙上，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少年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双手插进发间，使劲地撕扯着，似乎想从那无形的痛苦中解脱。
“东阳，屏气凝神！不要被杂念干扰！”夏铭辰快步来到夏东阳身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眉头紧皱：“别怕，师父在这里。”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半刻钟后，夏东阳终于从浑噩的梦魇中挣脱，当他冷静下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师父......”夏东阳的声音嘶哑，是刚才撕心裂肺吼叫的结果，他不敢抬眼看他，因为一抬眼便可看到夏铭辰脖子上那细细的血痕。
他刚才差点杀了自己的师父......
想到这里夏东阳打了一个寒颤。
“感觉好点了吗？”夏铭辰问道，就算眼前的少年已经和他一般高，可在他眼里他和一个孩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嗯。”夏东阳点点头。
“那就好。”夏铭辰站起身，向他伸出手，“站起来吧。”
“最近剑术越来越蛮横了。”这是夏铭辰对他刚才行为的评价，与其说是使剑倒不如说是使刀。
“对不起......”夏东阳不敢抬头看夏铭辰，就像一个犯错被抓包的孩子。
夏铭辰没说什么，转而问道：“今天放学去找寻死的地方了？”
夏东阳点点头，不敢说话。
“那怎么没死成？”夏铭辰说着，顺手收了结界。
“想到一些事，突然又不想死了。”夏东阳如实回答。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夏铭辰拍了拍夏东阳的肩，“永远记住你曾经说过的话。”
“就算现在异常痛苦，也别忘了你眼底还有未熄灭的光，只要那光不灭，你便不死。”
“嗯。”
“早点休息吧。”夏铭辰推开门，转头又对他说道：“我把东明调去和小静一组了，你就安心吧。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这是你目前最需要做到的。”
“谢谢师父。”看着关上的房门，夏东阳捡起掉在地上的剑，轻轻擦拭剑身，无力倚靠在墙头，眼底黑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