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黑夜里的灯火
黑色的皲纹爬上带有零星霉点的内墙，与外墙上的爬山虎相呼应，家徒四壁的院落一眼就能看尽，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就是那片茂密的竹林。
整齐堆放着的冬竹占据了院子的一角。
长凳制成的操作台上，顾安一袭玄衣，神情专注地坐着。
只见他一手固定着排针，一手飞快地拉动新启出的篾片，“唰”的一声，纤细的竹丝随风飞舞，与乌黑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娴熟，一条接着一条，小小的院落里上演了一场简单又质朴的交响乐。
很快，长凳的周围就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都无处下脚了。
顾安起身，步子刚刚往外迈出一步，就被埋藏在“毯子”里的篾刀给绊倒了。
瘦如竹竿的身躯，眼看着就要和大地来一个亲密接触，这时，一只冰凉的纤纤素手横空出现，托起了他即将摔倒的身躯。
男子玄色的衣袖，有力的手腕，衬托得柔荑越发雪白柔弱，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腕一路上延，直达心尖。
顾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不起波澜地道了一声“多谢”，见眼前的人没有说话，又问了一句“有事”。
秦昭月亦是收回手，掌心的余温尚未散去：“褚先生说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你。那个……我……不会打扰到你了吧？”
顾安随口丢下一句“没有”，俯身去收拾分好的竹丝。
宽大的黑色锦袍松垮垮的披在男子身上，四指宽的金丝玄色束腰，清晰地勾勒出他纤细的小蛮腰。
这样的顾安，与“富可敌国”“东篱首富”等词，可谓是半点不搭。
反倒像是一个身遇不幸，内心孤僻，却依旧努力活着的小可怜儿。
在那一刻，秦昭月泛滥的同情心到达了顶峰！
她附身，学着顾安的样子，将杂乱无章的竹丝归拢到一块儿。
“啪！”
两只手再一次毫无征兆地触碰到了一块儿，这一次是真的手牵着手。男子节骨分明的大掌将女子那有些肉肉的小手完完全全地包裹住，硬朗的张力与柔软意外的相宜。
这一次轮到秦昭月慌乱地抽出手：“那，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顾安面无表情地轻嗯一声，方才掌心那柔软的触感，是多么的奇怪又陌生。他轻轻闭了闭眼，将那些胡思乱想通通都丢出脑海，继续方才的工作：“放着我来吧。”
“哦。”秦昭月此刻还未摸清顾安是什么样儿的人，害怕会给他再添乱，惹人厌烦，便听话地后退了两步。
不得不说，顾安一定是干惯了这类活儿，即便是双目失明，凭着感觉也干得很好。
只见他利落地抱起竹丝，起身进了一旁的暖阁。
秦昭月犹豫了一下，也就跟着一起进去了。
这间狭小木制的暖阁，与秦昭月在秦府上的全然不同，没有顶天立地的书架，没有舒适的美人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充当工具台，四周皆是竹子编成的扁担、花瓶、小篮子，有编完的，也有很多半成品。
顾安把竹丝都丢在地上，拿了一小部分放在桌上。
感觉到秦昭月跟进来了，他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说道：“抱歉有些乱，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秦昭月闻言，坐到了他右手边的长凳上。
只见顾安手执篾掭，挑一压一，黑白的篾片经纬相反，大小一致的方格子看起来非常舒心，最后他以绞丝边收尾，就这样一个小巧的扁担就完成了。
秦昭月观顾安每次拿篾片的时候，都会摸索一番，于是就主动担起了帮他递材料的工作。
顾安起先一愣，随后也算是默认了她的这一举动。
两人配合完美，一连将好几个半成的扁担做了最后的收尾。
顾安再一次装箍起灶，看样子似乎又是做扁担。
“为何不做竹马了？”秦昭月忍不住发问。
见顾安面露疑惑，她紧接着解释道：“那个，是这样的，我之前去你们家杂货铺的时候，见到了一个骑马射箭的竹编，觉得好看就买了。”
“哦是那个啊。”顾安回想起来了，“做那个太费时了，我也只做过那么一个。”
明明只是一个最为普通的解释，到了秦昭月耳中，就变成了这样：
那种编法费时又费力，偶尔做来玩玩还好，多了也不赚钱。
她盯着那张俊脸，以及空洞的双眸，顿时，对顾安的同情心和保护欲再上一个巅峰，甚至还觉得褚先生之前说得还是太轻了！
打发时间的心态，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保护欲。
之后的一连几天，秦昭月日日都来报到，她不会竹编，就帮着顾安做一些小事，例如：递个竹篾，拿个半成品，找个工具......
至于褚先生那边，秦昭月一开始还会去去，后来觉得太难了，也就没了兴致。
顾安没有赶她走的意思，却也鲜少主动开口说话，秦昭月亦不是那等话多之人，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彼此沉默的，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天阶夜色凉如水，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泛起的一圈圈涟漪，惊动了那轮落入凡间的明月。
“刺啦——”
长凳拖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事？”顾安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天黑了，该掌灯了。”秦昭月说着，就绕过长凳，借着映入窗户的微弱天光，满屋子的寻找烛火。
顾安听到了她翻箱倒柜的声音，开口道：“我这里没有那等东西。”
一个瞎子哪里需要什么烛火照明？
秦昭月以为顾安是这个意思，越发觉得难受，想对他好点儿好点儿再好点儿。
“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可以。”清冷的嗓音在这夜晚更显悲凉，让闻者越发觉得心疼。
“等我一下。”秦昭月丢下这句话，就匆匆跑走了，顾安都来不及叫住她。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屋外群星在闪烁。
秦昭月拿着一小盏烛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因为怕夜晚的风会把里面的烛火给吹熄了，所以她走得特别特别慢。
秦昭月小心地避开桌上的篾条，因为怕灯座太大会影响到顾安，她特意挑选了最小的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灯，摆放在八仙桌上正正好好。
顾安感受到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一如今年除夕夜，在丞相府旁的小弄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