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生命
孙淼见小蕾离开了，便把我拉到了一边。
“我看你好像有点激动，这种情况下，生死都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太挂心。你上学的时候就是，心思太重。什么话都不说，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指了指头上的包和胶布。
“看到了吧，我刚才被砸晕了，昏迷的时候真正地体会到了’无’的另一个境界。经过思考，我觉得死确实是一个很恐怖的事情。恐怖的不是自己没有了，而是周围的人知道你没有了。”
要不怎么说，理科生和文科生永远搭不上线，他对于死亡的理解以一个复杂的理论过程。所以他看见我感性的诉说死亡的时候，表情怪怪的。可能他见到的死亡太多了，对于我的解释觉得有点扯。
“总而言之吧，我是来救人的，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们那辆破车了。”
“破也有破的好处，至少实用。新车经过这一趟，也变成旧车了。”
“你是学文的，我说不过你。不过我有点受不了了。”
“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这个理科男流下了泪水。
“我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无非生老病死。这里不一样。感觉这里被诅咒了一样，活受罪。失去亲人、爱人、朋友的比比皆是。我能救活的，就用绿笔画正字，救不活的就用红笔画正字。”说着，把他的笔记本递给了我。
“我不想再画了。”
我翻开笔记本（也是我现在用来记录整个事件的本子）。数了一下，一共173个人，绿的只有37个。
“悲伤的感情可以传染，一个两个还好，一旦多了，周围的人都会被感染。我这样的变态都承受不了的压力，不是你这种人能承受得了的，所以不建议你追究太深。不然，一个Case就能把你放到。”
“你说刚才那一幕？”
“哼，这一幕连Case都算不上。反正我提醒你了，你这么感性的人，不要太纠结生离死别。尤其在我的战场上。”
这时，刚才那对夫妇走过来向我道谢。她们拿着死去女儿的照片，抱着小宝。向我鞠躬。称一定将这孩子抚养成人。小宝的父亲在地震中丧生，母亲目前正在抢救。他们会及时与小宝的母亲取得联系，并且持续跟踪他母亲的情况。又是一鞠躬，便离开了。没留下名字，我自然也没有自报家门。他们走的时候反复的回头看我，似乎要记住我这个人。
“这不是悲剧，你还没见到。真正的悲剧...”
“恩，但我有职责在身。所以。。。”
“你真觉得你对于死亡的阐述正确吗？我看你根本还不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因为你现在还很幸福。”
他的说辞我其实是有些许不满的，但是看到这里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和他们相比，我确实是幸运的，甚至是幸福的。
这时，远处的护士喊道：
“孙教授！请快过来一下！这里有个患者快不行了！”
“先稳住！我马上来！”
说着就跑了过去，我也跟了过去。只见一个男的，左腿压在一块石条下面，腿全部压坏了，只剩一点大腿漏在石条外面。地上流了很多血，由于这个压力不能撤掉，所以医务人员没有让士兵们挪动石条，不然很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失血。现场的医生外表非常紧张，我了解了部分情况后，得知原来是B型血不足了。如果这个男子继续失血，可能医生也没办法救他。周围正在到处寻找血源，而我不巧也是A型血。
工作人员和医务人员正在截肢，因为这条腿是绝对保不住了。而这个男的似乎刚刚清醒过一次，又再度昏迷。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听周围的人说这个男的自从和老婆离婚后，每天都喝的酩酊大醉，睡得不省人事。这个重度酗酒者，神经系统长期处于麻痹状态，麻药不起作用，锯腿的时候又昏迷了。由于长时间失血，出现了缺血休克的现象。趁着昏迷，孙淼当机立断，先增加止血带的压力和数量，用止血钳控制出血。然后加大麻药剂量，紧急通过脊椎注射麻药，麻痹整个下肢。让护士用手蒙住伤者的额头，同时保证一个人不断的和他说话，告诉他：没有事，别害怕。有时候一些正面的心理暗示，会让患者生存的几率大大提升，不管他听没听见。孙淼则拿着锯子亲自动手，我在一旁听着锯腿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无比清晰，听着都觉得疼的要死。但这样的场面不止一次的上演，因为我看到了好几把经过消毒的锯子在附近的医务车里。
护士把临时医务站的两包O型血拿了过来，立即开始输血，并且告诉一个叫老孙的年迈大夫，目前B型血非常少，库里好像只有7包左右。老孙立即用对讲机给医务站总台发出讯息，要求尽快找志愿者献血，急需B、O型血。随后5分钟，我们便听到了大喇叭的广播，请志愿者和灾区群众献血的号召。又过了10分钟，后方的广播电台也发出了同样的号召。不过广播里没有提及B型血，可见B型血只是稀缺，其实所有血型的血随着救援的深入，都在急速的消耗。孙淼的手法极快，但是这个酗酒者在输血不久突然又醒了过来。一醒过来马上破口大骂，用命令的口气让孙淼住手。孙淼没理他，告诉安抚这个醉汉的护士控制住这个人。这个人似乎非常生气，继续骂个不停。护士毕竟是个女的，这醉汉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护士，开始用拳头捶打孙淼的背部。这一捶打，孙淼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起来，周围的护士见状一起上来控制，但是收效甚微。我在一旁看着，士兵在维持秩序，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他们非常的不爽。但是并没有上前制止，因为在救治的时候，士兵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不允许干涉医生的救治，除非医生有明确的要求。孙淼继续操作着，并没有求助。反倒安慰这个醉汉，反复说着：没事，没事，一会就好了。这醉汉看闹和打都没效果，随手抓起来一块石头就要砸。我这时才想起要赶去帮孙淼，快步绕过了维持秩序的士兵。在醉汉正要砸的时候，一把把他的手重重的按在了地上。士兵并没有阻止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天平，知道什么是对的。士兵必须按军令执行任务，但是他们现在显然认为我不是在破坏秩序，而是维护秩序。醉汉的手被按在地上的一刹那，手里的石头便掉落了。他马上张嘴就要骂，这时突然看见我正瞪着眼睛盯着他。突然他没了动静，一动不动的呆在了那。后来听孙淼队伍里随行的护士回忆，我当时的表情非常让人难忘，眼睛瞪得相当吓人，虽然一句话没有，却死死的盯着那个人。其实我当时心想，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要救。但是救援就是救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挽救生命，这才是救援的根本目的。如果每个人还要看历史、背景、家庭来救，这种想法只是在侮辱这些工作人员罢了。几个护士和我基本都能确认这个家伙为什么会离婚，暴躁的性格、酗酒、打骂......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够反省。不过据说酗酒者在不喝酒的时候非常正常，只要戒酒。
边上的护士见到孙淼过来几乎要哭了，我上前询问为什么哭。护士说，孙淼已经2天没睡觉了，见到你才休息一会，一直在救人。他老婆上个月检查出乳腺癌，他每天都很痛苦，只能用救人来为老婆祈福。。。
我愣住了，眼前的人的实际情况和状态，和我见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居然还在和他聊什么生命、死亡。真是可笑至极。我以为自己是谁？我有什么资格在他的面前说这些？
随着汗水、血水的流淌，这例手术做完了。护士正在清创、包扎、注射抗生素、继续输血；军人和志愿者正在清理现场。孙淼给那人残破的衣服上写了个电话，是医院的戒断治疗中心的，要让他戒酒。并且语重心长的和他说：我能救你的命，但只有这一次。人不只要活着，更要懂得活着的意义。那人表情呆滞，也不知道是否听得进去了，随后便随着担架被抬走了，方向是临时的医务站。
我大步走向孙淼，我一把揪住孙淼的领口，眼泪已经满脸都是，咬着牙说：
“多久了？”
“一个月。。。”
“有救吗？”
“病理结果确实是不好的”
“你是大夫，你会救她吧”
“别这样”
“他是你老婆！”
我开始喊叫起来，周围的护士被这一幕感动的留下了眼泪。看来这事只有我是刚知道的。有几个护士想要阻止我，结果被老孙拦住了，他知道，这时候，孙淼更需要宣泄。
“我知道！我比你着急！”他一把推开了我。由于不抽烟，他拿了两粒口香糖嚼了起来。
“医学不是万能的，现代的医学只能挽救很少的生命。我们没法和死神抗衡，只能尽力的往回拉。神毕竟是神。”
我知道，他是个有神论者。这样，很多无法解释的事就都解释通了。
“你放心吧”他笑了。
“我爱她，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她。我和死神打了这么多年，该是决斗的时候了。”说完，他把那记录生死本子郑重的交给了我。
“我家里人不同意，一来是她单亲。但是我读硕士的第三年，她突然被确诊乳腺癌，起因似乎和用的一些丰胸产品或者化妆品有关。家里人不同意我们结婚，主要也是因为这个。。。小蕾每天都很消沉，总是试图在我面前消失。我很爱她，从10年前我们还是同桌的时候。因此我拉着她不顾一切的到民政局领了证，我觉得一个男人至少应该让自己的女人有个归宿，让她安心是我的责任。因为我太爱她了。。。”
说到这，孙淼又一次流下眼泪。不断的快速的嚼着口香糖，显然情绪比较激动。
“小蕾给了我最好的回应，我们的感情好到令人羡慕。她给了我她能给的全部的爱，我则发了疯的学医，并且短时间内读了博士，最后甚至提职称为教授，这都是为了她。我亲自给她做了手术，当时她似乎是良性的。但是那场手术还是让她左边全部变成了假体。。。她并不把这件事可以显露出来，依然非常努力的爱着我。根据她自己的意志，开了个登山俱乐部。努力锻炼增强体质，并且成为了志愿者，把爱心献给更多的人。她说，她想给我更多的爱，所以绝不轻言放弃。”
“那又为什么？”
“是啊，我们是人，命运有时候全部掌握在神的手中。就在上个月，她又一次发现了乳腺癌……这次的病理结果……应该是恶性的。你看她现在没啥事似的，其实头发是假的。放化疗目前只是控制病情，控制的还不错。手术时间并没有确定，因为现在的她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根据她的意思，她还是要把爱心献给更多的人，我则没日没夜的救人，以奢求死神高抬贵手，放过她。”
孙淼聊着聊着，表情越来越僵硬，眼睛无神。我拿出了烟，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着。孙淼突然故作镇定，拍了我一下。
“不学好呢？掐了！”
“我才学会，为了控制情绪的。”
“这么大人了，还用这玩意控制情绪？赶紧的，别让我废话。你看烟皮子上面写的啥？”
“吸烟有害健康……”
“它都告诉你了，你还吸？你是不是找抽啊？”
我熄灭了烟，他则把整包烟都抢了去。
“哎，明知山有虎，偏要上山喂。你的心得多大啊？你的烟我给武松去抽了啊。”说罢，把烟扔给了那个看起来能有70-80岁的老大夫。“老孙！接着！”老孙一看是好烟，顿时笑开了花。
“过来吧！吃点东西！”老孙慈祥的叫着他。
“你看他长的像谁？”
我看不出来，孙淼直接告诉了我。
“他是我爷爷，这次受灾，作为顾问被请了回来。在单位，我只能叫老孙，我的职位比他还要高。爷爷是支持我婚事的，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后悔的事。能让自己不后悔，已经是世上最大的幸福。我爷爷和我性格没啥区别，我叫他老孙，他也从来不生气。这下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学医了吧？一个是爷爷从小就是我的偶像，救人啊！二是小蕾身体原先就很瘦弱，我上学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保护她。”
虽然他说的这么酸，但是我听起来反倒非常高兴。孙淼瞬间恢复成了那个我熟悉的性格，也许是强颜欢笑，也许是个性使然。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又多了两个祈祷的对象，就是他和小蕾。
我们交换了电话，不过他不肯给我小蕾的电话，嬉皮笑脸的说怕我勾搭他媳妇。然后指了指我后边，就走入了医务队的人群中。
我往后面看了一下，是胖子跑了过来
“你干什么去了？我们都等了你40分钟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了1个小时，又是我的疏忽......
“走！再过3公里，开始正式工作！”我说道
胖子愣了，看我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我脸上有螃蟹？（胖子爱吃海鲜）”
“不，领导...你刚刚的表情好坚定...”
“啊？”
胖子又继续说“你一旦受到刺激就会这样！你要干一场漂亮的，对吧？”
“你带队！别忘了！”
“是！我的master！”
胖子出事后跟了我快两年，不只爱奉承，更爱察言观色。虽然业绩与过去相比直线下降，但我还真有点离不开他......一来是他的经验，二来可能每个人都喜欢“戴高乐”的感觉？......
于是我们开始动身向灾区的中心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