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雏凤啼试清音
广平郡，彰德府，栖凤巷，宁家。
大门敞开着，宁家两父子却不进门，只在门口僵持，也不言语，似乎闹起了什么别扭。
吱呀一声，隔壁家李嫂与婆婆推门出来，正望见两人，李嫂招呼了一声，“哟，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你们爷俩在门口看花儿还是草儿呢。”
这宁家人可古怪了，搬来住有六七年了，除了搬家那天，这门就没让外人见敞开过，进出都静悄悄的，门户闭的严严实实，这可不是生意人的做派啊。
宁老爹略微寒暄了几句，之后便道，“让您见笑了，正要进去呢。”
“不是，嫂子，我们正要出门呢，您要去哪里，南街吗，顺道一起走吧。”
宁昭却唱起了反调，宁老爹闻言一把将人拖住，宁昭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力气上可抵不过，直接就被拉了回去。
门被合上，什么都瞧不见了，李嫂只听见身后传来宁老爹怒气冲冲的声音，“你现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你要敢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有什么好怕的，爹你还不清楚我的本事吗？”
自家婆婆耳背，估摸着是听不清，李嫂待两个人出了巷子，才对婆婆说，“父子俩个拌嘴呢。”
“可得劝着些，花儿样的小昭可别被打坏了。”
婆婆好管闲事，又怜惜宁昭这孩子好样貌，本来不打算上南街的，却绕了一个圈，去南街杂货铺子，把正在收药材的宁婶子，也就是宁老爹的弟媳妇给请了回去劝解。
宁二哥伤了腿脚，不方便走动，按理来说请宁昭奶奶或者宁昭生母，甚至是宁老爹的亲妹子，回去劝说效果都要好，可不是巧了么，都去乡下看又病倒的宁妱了。
宁昭与宁妱两个是龙凤胎，哥哥健康活泼，李婆婆常见他在外头行走，妹妹胎里就弱，一直在乡下小心养着，李婆婆还没跟这个可怜孩子打过照面。
这边宁老爹可没上手真打孩子，两个人移到正房，坐下继续吵嘴，一个说要出门，一个只是不许。
“你自己是什么身份，跟那些驼队伙计出门大半个月，这要叫人发现了。”
宁昭是什么身份，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宁老爹支支吾吾，后半句却没说出来，这是怕隔墙有耳呢，李嫂跟婆婆是出门了，她家男人昨夜喝的醉醺醺回来，现在都没出门呢。
宁昭却知道宁老爹的担心，不就是怕被伙计发现自己是女儿家吗，“有什么可慌的，一路上又不同住，同床共枕我都不怕，脱了外衣还有中衣紧紧裹着呢。”
小馒头还没发育，宁昭是平胸，可骄傲了。
“那也不行，这是去洛阳，可不是彰德府上郡广平，三五天就回来了，光路上就要走半个月，到了洛阳，满街上走的贵人，随便冲撞了哪个，撂下监房怎么办，咱家上哪儿捞你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遇到惹不起的硬茬子，不知道绕着走啊。”
宁昭绕到亲爹背后，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爹，我送了药材就回来，绝不多管闲事。”
宁老爹无语的偏过头看着女儿，仿佛在说，你上回就这么说的。
宁昭尬尴的笑了笑，“那上回不是遇见拐子了嘛，咱家族训，与拐子势不两立，我若见着那样的事情，能开口相帮却视而不见，怎么对得起爹你的教诲。”
上回的事儿说大不大，不过是宁昭自家铺子里帮忙收药材的时候，看见一个拐子冲采药人带来的孩子下手，就招手先把孩子叫进铺子，给了碗水喝而已。
采药人跟那孩子估计都不知道暗地里逃过一劫，只觉得铺子少东家发善心，拐子也估摸着以为是巧合，瞅着队伍里没有其他能下手的对象，直接就往另一伙扎堆的人里头挤去了。
好事做了，但无人知晓，不过她做这些，只图一个问心无愧就是了，也不需要谁的感激，是以，除了家人，外头谁都不知道还发生过这样惊险的事情。
“哎，世道眼瞅着就要乱了，往年彰德府怎么可能出现拐子，要知道皇家行宫就坐落在彰德府与宁德府之间，帝王行宫边上都乱成这样了，那去洛阳的这条路能安生么。”
宁老爹最后一锤定音，“等你二叔腿好起来，照旧让他去。”
“那这次怎么办，与洛阳杨统领家约定的期限就要到了，托给驼队，再让淋回雨，药一失效，咱家招牌就砸了。”
“等二叔好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呢，伤筋动骨三个月，这才过去几天，爹你也别想着自己去，山里头种植的药材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地方，离不了人。”
宁二婶就是这会儿推门进来的，她跟宁二叔夫妻两个住在南街铺子里，并不回来住，在外头就听见他们父子两个为着谁跟驼队去洛阳拌嘴，就提议让自己兄弟护着宁昭同去。
宁二婶本家姓古，上头两个哥哥已经婚娶，这说的是自己弟弟，古平，十八九岁，平日里在街上浪荡混日子，没钱娶不上媳妇，就想先找个正经事给他干。
宁昭自然是认识小舅舅古平的，他臂力惊人，以前还收保护费收到宁二叔头上，被打服后干脆把自家姐姐介绍做了宁家姻亲，一心想跟着姐夫学武呢。
当爹的不放心儿子单独跟驼队走，路上有一个大人搭伴，总是能开恩的吧，宁二婶带着点期盼的望过来，在等宁老爹点头。
“再说吧，等晚间一家人回来，再议议。”
宁二婶还在忐忑，宁昭欢呼了一声，“我现在就收拾包袱。”看来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面上就流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有了这个好消息，她自然要回去告诉弟弟，古平正跟宁二哥在一起论武，宁二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叹了口气，到底是让大哥为难了。
随后叮嘱古平，“这事虽然大哥同意了，但是我有言在先，此次出门，你事事需以昭儿为主，他让你如何，你便要如何，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去。”
古平不乐意了，寻思他一个半大小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广平，出门在外，不叫我这长辈做主，行差踏错了怎么办，脸上自然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
“叫我听那小子的啊，他才多大，我可是大人了。”
宁二叔板着脸，看起来有点唬人，“你既然决定去铺子里做事，往后就要跟着喊少东家，什么这小子，那小子，自认长辈这样的话，出了我这屋，再也不要提，否则我现在就回去，劝大哥改主意。”
“姐夫，你腿还没好呢。”古平嬉皮笑脸着说道，“这一趟除了我陪着，整个彰德府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了。”
宁二婶脸色一变，心道不好，就见丈夫站起身来，健步如飞，竟然是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古平还一脸喜色。
“姐夫，你腿好全了，咱们宁家的神药真管用。”
宁二叔站在门口回头，“我这腿，从来就没受过伤。”
“那这，这是怎么回事。”
宁二叔看向自家妻子，意思不言而喻，古平左看看，右看看，哪里还有不晓的，“姐，你让姐夫装病的是不是，是不是娘又逼你。”
他虽然浪荡，却不是个傻子，也知道一直收保护费不是个长久的活法，家里早先想把自家塞进宁家药铺里当学徒。
他不愿意姐夫为难，放话说宁肯去从军，好汉不当兵，当兵不好汉，本来以为让家里打消了念头，谁知道，爹娘背后又来逼迫姐姐呢。
想明白了这些，古平跳起来，追上姐夫，“这洛阳，我不去了，姐夫，我陪你一起解释去。”
两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不顾她的为难，宁婶子软软的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腿儿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