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起航 上
醒来的时候发觉身体没法动弹，自己似乎被卡在一块透明的石头里，眼睛能够睁开，但四肢和躯干却没法活动。像是在印证这个判断一般，原本应有的呼吸活动并没有在维持。可能是延髓的植入物起到了调节作用，所以这种生理性反射的消失并没有令人感到不适——说到不适，预想到的精神上的不适并没有如印象中那样。回忆里曾存留着这种神经溶解般难以形容的痛感，但现在那些东西只是像云朵和雾气那样浅浅漂浮着。一个假设冒出来，那些思维里根本的东西也和身体一同被冻结下来，于是潜藏的裂口没法被触及，就像上个时代的医疗中防止伤势恶化而采取的固定措施。
“她好像醒了？”
这晶体似乎允许声音传进来，当然，杂音显然被过滤掉，不然此处不可能如此安静。有了这一种外来声音的出现，原本在底层随心所欲飘荡的意向们纷纷沉淀下去，留下干净纸面般的知觉。
“能听到吗？”
如何回应这个问题，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看来可以。”声音继续传来。“看她的眼睛。”
原来如此。
“虽然没办法对话，姑且先听我讲。”声音再次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如提醒一般的些微振荡感，那大概是晶体被手指敲了两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眨眨眼吧。”
眼皮快速开合两下。
“首先，我们现在位于一艘长程飞船上。”
声音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后续的反应。看到没什么回应，就自顾自的继续下去。
“这艘飞船正行驶在快速信息变换航道上，你可能没听过它，但一定知道另一个名字——漂移航道。我们将沿着这条航道到达a3星区的外侧。至于为何你会在这次例行航班上…”
就像故意吊人胃口那样，这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是由于一些人事调动…开玩笑的，你应该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一点小问题——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样的感受，但既然你还能听懂我的话，就说明这是小问题。”
还真是草率的判定方式。
“具体到这问题究竟是什么上，我知道的结论是你被强行建立了与月之海的连接。这原本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但那天你与泄压状态的存储枢纽直接接触，应用一些不太常见的技巧，就能利用这个巨大的容量库伪装出某种‘假信号’，让中控系统判定其为合法连接。泄压结束后总部的人想办法截走了这个连接，她们用的方法是让管理月之海的那个ai顶替你，以防万一，我们决定先把你送到远离总部的地方一段时间，等到这个额外连接被彻底清除后再让你回去。”
在这一长串解释后，声音又停下了。
“你一直没什么反应，总让我感觉是在跟雕塑说话。算了，反正时间还早着呢，等你从这里出来再解释也不迟——那么，祝你好梦。”
这声音再没出现过。
接下来的日子仍然像纸一样空白。睡眠，醒来，睡眠，醒来。睡眠是没有梦的睡眠，就像大脑短暂的待机休息，睁开眼时，思绪就重新流动。这样的反复持续了十次，当第十一个醒觉的周期到来时，限制活动的晶体已经变得像空气一样稀薄，不费力就能从中走出来。
她重新站在地板上。
四周是简洁到过分的装修，白色的地板和天花板，可以调整透明度的墙壁，天花板上没有灯，但房间内光线充足，以至于看不到影子。
现在有机会打量那块晶体了。这块放置在房间里的晶体有三米高，几乎占满整个房间的竖轴。它的外形是标准的四棱双椎，尖端对应地板与天花板上的两个十字星。现在这块晶体几乎只剩下微微发光的轮廓，其中坚硬的实质已经消失，根据经验，这是个一次性运载介质。
她用脚踩了一下地板上的十字星，那发光的轮廓迅速暗淡下来，消失不见。弥散在室内的光芒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角上实用的发光条带。
她推开墙壁上隐藏的门，离开这间颇有升华之月风格的房间。长程飞船的体量通常都很大，她打算在这个陌生的大家伙里走一走。
“你起来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
走廊尽头转过来一个人，他穿着常见的船员制服，胸前的口袋上却别着一根宝石胸针。
“上次是你？”
那人点点头，向她走来。
“你现在看起来还是像雕塑。”他在她身边转了一圈，最后看向她的眼睛。
“不，我并没有取笑的意思，你见过那种会动的雕塑吗？现在的可动雕塑已经做的很逼真，但在最开始，它们还带着一种明显的机械感。”
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想把窗口从公共频道里传过来。
“我见过。”她摆手制止这个行为。“我的一个朋友喜欢这些东西。”
“真的？”
那人意外的挑了挑眉，她这时觉得对方像个没长大的男孩。
“你也喜欢，对吧。”
那人点点头。似乎想起来什么一样，他伸出手来。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诺维，涌流机关的研究员。”
“明夜。”
两只手握在一起。
.
“为什么你会用雕塑来形容。”
“因为，嗯，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有这样的印象。”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飞船的走廊与那间房间又是两种风格，走廊的四壁是某种灰色的合金，表面安装着略微凹进墙体的灯条和线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在天花板一侧发现隐藏的换气口。虽然空气成分变化并不能对穿戴完整制服的船员造成什么影响，但为了照顾到一些来自太阳系(尤其是地球)的乘客，客舱还是维持了和地球大气相似的气压与气体组分。
“我原本以为这种雕塑一般的状态是信息冻结的副产物。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和那无关。”
诺维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回头看向她。
“是因为连接的原因？对了，我带你去上面的大厅看看，你以前没上过太空吧。”
“应该是。”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哦，我确实没去过，走吧。”
他们从这段舱室离开，明夜马上发现模拟重力消失了。好在辅助平衡装置让她不至于在舱室里乱漂，这时身旁的诺维轻轻蹬了一下地板，她被拽着在剩下的一段通道里上浮，直到一个空旷的球形大厅出现在头顶。
“你好像还不会用电磁力活动。”诺维拉着她的手，好让他们停在大厅的侧壁上。“这艘船的大部分区域支持Ⅰ型拟似引力协议，你试试打开自己的模拟引力功能…等一下，你是不是上船时没装标准深空航行模块。”
“当然没有。”她放开诺维的手。“不过现在我知道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