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窦一桶去意大利
要等到那时，在西雅图推开老书店深绿色大门时，要等到再次遇到那本《Never let me go》时，她才会理解鲲表哥不得已的离开。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街道两旁的房子打着冷颤，抱在一起。想起了前几天看的《天气之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突然到来，这里才阴雨绵绵？
“前几天阳光一直很好，你错过了游玩的好天气，”Uber司机说。
她笑了。错过的又何尝只是游玩的好天气。剧中的凡高说着“天气什么的，恶劣就恶劣好了”，选择了让东京一直下雨，做出了那个在她的世界里想都不敢想的决定。当凡高和失去改变天气能力的阳菜终于在街角相遇，她的眼睛早已模糊。他们早已经错过了那样什么都可以不顾的年纪。曾经无声的挣扎都化成了安静的接受。是悲悯了？还是懦弱了？
书店有两层，主体在地下，沿着扶梯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本周的重点推出。她不喜欢在那块地停留，在那里，总感觉还停在大学必修课上，被想要逃课的冲动不断噬咬。她更喜欢选修课。但那本书扉页的奖牌还是让她放慢了脚步，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一个诺奖获得者，一个布克曼奖获得者。一本白色的《Never let me go》，一本深蓝色的《The testament。两本书随意的靠在一起。白色的那本很早之前读过，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鲲表哥和他碧蓝色的眼睛。
鲲表哥没等到她要中考就去了意大利。她曾经以为鲲表哥离开的时候，她会拽着他的行李箱不让他走，她会哭的撕心裂肺，家人最终会执拗不过送她也去，就像小时候一起去夏令营那样。在机场送鲲表哥的时候，她却很乖。她也只能乖了。
那一天，鲲表哥先是抱了姥姥，他说，“姥姥，我会常回来看您的。”姥姥握着鲲表哥的手，仰头对他说：“嗯，早点回来啊，姥姥都半截身子已经在土里了。”
鲲表哥又过去拍了下妈妈的肩膀，妈妈有点紧张的说“要是有什么吃的不习惯的，跟家里说啊，想办法给你寄过去些。”
“嗯，我知道。”鲲表哥低下头，他很轻快的回复道。
她说，“鲲哥哥。”她紧紧握着登机箱。那是她最后的一点挣扎，一点反抗。
隔了好久，鲲表哥终于抬头向磊舅舅和徐叔叔那边走去。她也滑着箱子站到了徐叔叔后面。鲲表哥在大人们眼前移动，她便在大人们的背后穿梭。
鲲表哥跟他们一一道别。舅舅捏捏鲲表哥的肩膀，看着徐叔叔，笑着说“儿子已经长大了呀！”
徐叔叔也笑着，“以前总是一生气就要离家出走。这次真要出走了，不是很好受吧？”
鲲表哥用力的点点头。
姥爷拍拍鲲表哥的肩膀说：“臭小子，家里的猫可是你领回家的，你可跟我许诺过，不会撒手不管的。能回来的时候就回来看看它吧。”
她又拖着登机箱站到了姥爷后面。鲲表哥朝她看去，她认真的点点头，“姥爷，鲲哥哥不在的时候，我帮他照顾。”可是，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让鲲表哥这么放心的走掉呢？有一只猫惦记着，总会多一些牵肠挂肚让他着急回国吧。姥爷转头看着她，摇摇头，姥爷又该说她是一个拙劣的表达者了。
鲲表哥想要从她手里接过登机箱。她把箱子滑到身后，她没有给。她不想给。她看到姥姥和妈妈都紧张的望着她，她说，“箱子都长一样，会容易丢的。”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布偶猫，那是鲲表哥带她爬长城的时候买的。布偶猫长着长长的细毛，眼睛和嘴巴都深深陷在里边，看不清它的表情。鲲表哥说，看起来像你，叫人捉摸不透。她把它扣在行李箱的把手上，碎碎念道：“你一眼就可以看到它，就知道它是你的行李箱。不是别人的，而是你的。”
鲲表哥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慢慢的说道，“不用担心，。。。。。。，这个箱子我一直随身携带，。。。。。。，不托运，不怕找不到。”他一字一顿，花了很久才讲完。
姥爷摆摆手，“不妨不妨，挂着吧，也像家里的猫。”
挂好了，她站起来两只手握着行李杆，“给，鲲哥哥。”
鲲表哥要来接箱子，两只手倏忽握住她的手。他看着她愠怒生气的鼻子，再看了看她身后的大家，笑着摩挲了她的头发，“那我，真走了。”
话音未落，远处堵车迟到的鹏表弟赶来，边跑边喊，“鲲哥哥，兄弟，等等我！”
他一来就抱住了鲲表哥，“不走不行嘛？！”他突然哭了，还哭的声音很大很响亮，周围一些送行的人都望过来。鲲表哥眼眶湿湿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姥姥和妈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眼泪也没忍住，扑簌扑簌的掉下来。姥爷推了她一下，她看了一眼姥爷，便跑上前去，站在他们两兄弟旁边。
徐叔叔赶上前来拉劝鹏表弟，拖住他说“才几个月就放假，放假带你们去见哥哥。”鹏表弟这才松开了手。
鲲表哥终于让给了她。她一下子便扑在鲲表哥身上。她要紧紧搂着鲲表哥，谁也不给。心理默默念道，带上我，带上我，带上我。她听到鲲表哥喉咙颤动了一下。
鲲表哥得手松开了，她搂得更紧了。徐叔叔搬走了她，示意鲲表哥走吧。她趴在徐叔叔的肩膀上，左手依然紧紧拽住鲲表哥的右手腕不松开。
鲲表哥不得已转过来。他的另一只手握在她的左手腕上。她的手腕，他的手腕，他的胸口，他的手腕，为她围起一道小小的城堡，那是《天空之城》的样子。她懂吗？如果他真的愿意一个人走，他不必转身，他会右手握住她的左手腕，没有城堡，只有稳定的三角形。稳定的三角形，稳定的世界，每个人都在大屏幕上扮演着固定的角色，不需要换剧本。她未必懂，她以为她什么都懂，傻瓜，不忍心让她全都懂。
我所能给的爱，便是为你打造一座没有我的天空之城。
我所有的勇气都来自于那一点点换成你换成我换成你我不分的两心相许。
我的爱那么深，那么深，深到你无法听到。
声音跑得那么慢，你的一生却那么短。
所以想要你活得比我好。
所以想要你活得比我久。
这样它才能跑到你耳朵里。
机场有人手机里飘来《天空之城》的音乐，他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汪成了河，洋成了海。他看着她，从前的他，连哭都不能够这么恣意妄为；以后的他，连看都不能够这么恣意妄为。
她拽着他胳膊的手还是没有松开。鹏表弟扶着她的另一只胳膊。
森舅妈赶来劝说，“鹏鹏，你看看你，还大闹机场了。看看哥哥姐姐，多么懂事。”她的声音很大。虽然冲着鹏表弟，嘴里叫着鹏鹏，眼睛却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游走。
懂事？哥哥姐姐？当被这样叫的时候，他们便离那个可以不接受世界是它的样子，不接受其他人是他们的样子的年纪越来越远了。懂事，懂事，懂事，是对偏离轨道的警告，是对做成人做正常人的最后通牒。懂事，他们从来就没有可以不懂事的机会，一开始就被揠苗助长了。
“唉——”磊舅舅冲徐叔叔叹了口气，又拍了拍鲲表哥的肩膀。徐叔叔也拍了拍莎莎的头，递给鲲表哥一些纸巾。鲲表哥擦干净了她的鼻涕和眼泪，又擦干了自己的。
机场离岸口有好多人在为分别前留影。森舅妈又冲鲲表哥，“来，鲲鲲，和弟弟妹妹照张相。笑一个。”
她知道鲲表哥不喜欢拍照，因为那只不过是用光来画个画，姿态和表达全掌控在拿摄像头的人手里。被拍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但他们又何尝不是工具呢，天空之城从来都没有。
他们三个于是傻傻的站好，手机的摄像头上倒映出三个整齐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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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光来画个画，想要给记忆增添鲜活的色彩。一场美妙的旅行，一顿精致的晚餐，一个留恋一生的告白。用捉到的光来扑捉游离的时光。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关于那些时光，我唯一记住的却是画里找不到的颜色。而那点颜色也被画出来的画弄没了。
鲲表哥，就在几天前，无意中从鹏表弟那里看到这张照片之前。我还记得那天的全部，全部的全部。我记得你松开了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一步，两步，三步，。。。。。。，你箱子上的布偶猫终于消失成一个小白点。她蹲在那里，哭得不能自已。我甚至记得他们离开机场的时候，阳光刺眼，两团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静静的飘着。鹏表弟手搭凉棚，眯着眼睛说，那是你的飞机在天上飞，越来越小。她一直哭一直哭。
但是现在，看到那张照片之后，我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张鲜活的照片不断敲打着记忆仓库的大门，“放我进去，放我进去！”我放它进来，以为它会让那天的天空更蓝，云朵更白，让布偶猫的眼睛更明亮，让你的脸庞更清晰。可是我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天空，没有了云朵，没有了你箱子上的布偶猫。我甚至都记不清布偶猫的样子，尽管你离开前的那一个月我每天都盯着它，想着怎样把它交给你。我甚至，甚至，都不确定你的样子。你微微的笑，你淡淡的忧郁，你温暖的手掌，都淹没在这张清晰的照片里。
这张照片，我真希望我看到又没有看到它。就像我现在想要又不想要见到你一样。我活在我小小的世界里，和着你的影子，相濡以沫。我不愿权威的照片来真实它，也不想精巧的语言来复活它。我想保护它，隔绝它和任何描述任何记录的一切联系，哪怕是出自于你口中。
我看不懂，我听不懂，但我也许想得懂，就像我知道磊舅舅说的再过几个月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就像你去意大利不仅仅是求学一样。只是我不知道机场那一别，竟然是十年。
一生那么短，我只有两个花开正好的十四年，第一个用来给你，第二个用来等你。
我以前生气，以前生气不能在你身边，生气一年，生气两年，生气三年，生气到十三年。可我现在只想谢谢它们，谢谢十四年，谢谢它们让你一直活着。我终于明白大家的用心良苦。我终于更懂事。我无力对抗全世界，姥爷，磊舅舅和徐叔叔也无力对抗。我的对抗只会搭上你的性命我的性命搭上姥爷磊舅舅和徐叔叔一生的心血。你本来已经在钢丝上走了，我轻轻一碰你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我开始会求那些眼睛那些嘴巴那些伸出来的手，我求他们求得越来越卑微。我不断的退缩退缩，退缩到角落里。
我现在只求他们让你活着。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牵着你的手在天空之城里自由奔跑，等我老去你再背起我，像小时候那样。所以你要身体比我好。
天空之城没了，我就只能想牵着你的手了，不管跑在哪里都好，哪怕是他们划好的轨道。你要带着我跑，所以你要跑得比我远。
牵手也不可以了，我就只敢想在旁边看着你跑了。所以你要让我看得到。
见也不让见了，我就只想知道你在变老了。我只想知道你一直在变老，一点一点，所以你要活得比我久。
我可以让出你做大家的太阳。我只求他们让你活着，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和另一头白发在阿诺河边橘色的夕阳里散步。
我以为的爱屋及乌，便是爱上你，爱上有着你的世界，爱上有着你的她。
我会嫁给某一个人，会带着我的他，会带着我们的孩子。
去看颐和园的荷花池，我会告诉他们，荷花的茎杆高高低低，阳光的播撒不会均匀。我会告诉他们，等黑天鹅长大了，就要被妈妈赶走了。
去看雍和宫的银杏叶，我会对他们说，银杏叶被太阳画在白衬衫的时候像蝴蝶翩翩起舞，我会把银杏叶插在他们的头上，会告诉他们那是铁扇公主的样子，那是舅舅小时候欺负妈妈的恶作剧。会告诉他们那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