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龙宫暗流
第116章龙宫暗流
三个月前，东海龙宫。
珊瑚砌成的玉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檐角垂下的珍珠串随着穿堂而过的海流轻轻晃动，折射出七彩光晕，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梦似幻。殿中央的玄冰玉座上，东海龙王敖广半倚半靠，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膝头一颗碗口大的夜明珠。珠内流转的光华映在他略显慵懒的脸上，忽明忽暗，遮掩了眼底深处的算计。
“陛下，属下无能，未能按计划引那哪吒犯下杀戒。”
夜叉神将单膝跪在冰凉的玉阶上，甲壳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他那布满倒刺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在一天前，他本已将那只修行五百年的海夜叉控制，引至陈塘关海岸，只待哪吒出手伤了它，便能顺理成章地掀起事端。可偏偏半道杀出个林平生，轻描淡写便将冲突化解。
敖广指尖的夜明珠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殿内的光线随之一明一灭，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林平生？”他微微挑眉，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是那个跟着有苏商队混进陈塘关的修士？”
“正是此人！”夜叉神将连忙回话，语气愈发急促，“那厮手段诡异，属下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有股阴邪之气，却又裹着一层浩然正气，正邪交织，实在古怪。”
“哦？”敖广坐直了些，原本慵懒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他屈指轻弹，那颗夜明珠便悬浮在半空，表面泛起层层水纹，隐约可见无数符文在其中流转——这是龙族的推演术，能窥测世间因果。然而盏茶功夫过去，水纹始终混乱不堪，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力，那水纹中始终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影，连林平生的轮廓都无法显现。
“罢了。”敖广挥手散去夜明珠上的符文，珠子“当啷”一声落回掌心，“此人跟脚不明，气运混沌，强行推演恐遭反噬。”他摩挲着珠面光滑的纹路，沉吟道，“他既阻了你行事，却没伤及性命，可见并非刻意与我东海为敌。或许只是恰逢其会，又或是……另有所图？”
巡海夜叉抬头道：“那……哪吒那边怎么办？那魔丸本就暴戾，稍加引诱便能让他犯下弥天大错，届时我们便可借题发挥，逼李靖交出陈塘关防务，顺理成章地……”
“稍安勿躁。”敖广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计划不变，只是暂时绕开那个林平生。”他望向殿外翻涌的碧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你可知，此次算计陈塘关，并非我东海一己之意？”
巡海夜叉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北方部族...”敖广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海水偷听去，“陈塘关扼守东海咽喉，李靖在此经营多年，铁桶一般，致使北方部族的商路始终被卡在孟津以西。若能借哪吒之事逼走李靖，换上咱们的人，北方的铁骑便能借着‘助商平叛’的名义，顺着黄河沿岸南下，直抵朝歌近郊。”
他顿了顿，指尖在夜明珠上重重一点：“更何况，那哪吒是阐教太乙真人的弟子，身负魔丸戾气。他若在陈塘关造下杀孽，阐教便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咱们再将事情闹大，让天下人都看看，阐教所谓的‘顺天应人’，不过是纵容弟子为祸人间。如此一来，既能削弱阐教声望，又能让陛下纣王对阐教生疑，岂不是一石二鸟？”
巡海夜叉恍然大悟，连忙伏首：“属下明白了！是属下眼界太浅，未能领会陛下深意。”
“你只需按吩咐行事即可。”敖广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慵懒，“那林平生既然去了东越方向，便让他去。有苏一族的余孽翻不起什么大浪，那傩神面具的事……也不必深究。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反而麻烦。”他想起推演时那片混沌的灰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警兆——林平生体内那股邪异的气息，竟让他想起了上古时期被封印的某些存在。
“是！”夜叉神将叩首起身，倒退着退出大殿。
待殿门合拢，敖广才重新看向那颗夜明珠。珠内光影变幻，隐约浮现出陈塘关的轮廓，以及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是披红挂绿、满脸桀骜的顽童，一个是白衣胜雪、气质清冷的少年。
“魔丸与灵珠……终究是要碰面的。”敖广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林平生？希望你别坏了大事，否则，就算你跟脚再神秘，本座也定要让你尝尝东海的厉害。”
夜明珠的光华彻底熄灭，大殿陷入一片幽深的黑暗，只有海水拍打殿柱的声音，如同远古的低语，在空旷的殿宇中缓缓回荡。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沙滩烤得滚烫。哪吒穿着红肚兜，光着脚丫子坐在一块被晒得发白的礁石上，手里抓着一把细沙，无聊地往海里撒。沙粒落在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闷得发慌。
“喂！姓李的！今天能不能不练了？”他对着不远处的身影嚷嚷，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李靖一身戎装，背对着他站在浅滩边，望着翻涌的海浪，闻言只是淡淡道：“基本功不扎实，将来如何应对天劫？”
“应付应付就过去了呗，多大点事儿。”哪吒撇撇嘴，从礁石上跳下来，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海中，惊起几只海鸟。
自从林平生走后，练功就变得格外无趣。可李靖不一样，老头子只会板着脸喊“出拳要快”“下盘要稳”，练不好就是罚站，罚抄兵书，一点意思都没有。
“哼，练就练！”哪吒赌气似的摆出架势，胡乱挥了几拳。拳头带起的劲风卷起沙粒，却连自己的影子都没能打散。他心里清楚，这样敷衍了事根本没用，可就是提不起劲。林平生教他的那些呼吸法门，明明照着做就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增长，可一到李靖面前，他就忍不住想对着干。
“砰！”
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重，却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出拳要沉，要意守丹田，不是让你打蚊子。”李靖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眼神严肃，“你体内的戾气本就重，若不勤加修炼加以疏导，迟早会失控。到时候，别说天劫，就是寻常修士，你也未必能敌。”
“要你管！”哪吒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周身隐隐有红光泛起，“我毁天灭地关你什么事？反正你们都觉得我是妖怪，是灾星！”
李靖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我是你父亲。”
“谁要你当我父亲！”哪吒吼出声，抓起地上的混天绫就想甩出去，可看到李靖鬓角的白发，动作却又顿住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冲向深海：“我不练了！我要去海里凉快凉快！”
李靖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却没有再阻拦。他知道这孩子心里的委屈，也知道他对林平生的依赖。只是……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哪吒一头扎进海里，冰凉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让他体内躁动的戾气平复了些许。他在水里翻了个跟头，正想去找几条鱼捉弄一番，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从西边传来。
那气息很纯净，带着淡淡的凉意，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与自己相似的孤寂。
他好奇地循迹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浅滩上，赤着脚，望着翻涌的海浪。少年身形单薄，银蓝色的长发随着海风轻轻飘动，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只是那双眼睛，和他一样，带着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喂！你是谁？”哪吒从水里跳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大大咧咧地问道。
少年转过头，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叫敖丙。”
“敖丙？”哪吒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你这名字听着还行。我叫哪吒！”他拍了拍胸脯，“这一片海都是我罩着的，你是第一次来？”
敖丙看着他脸上张扬的笑容，又看了看他身上若隐若现的红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能感觉到，这个红衣少年体内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狂暴而炽热，与自己体内温润平和的力量截然相反，却又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嗯，偷跑出来的。”敖丙的声音很轻，像海风拂过琴弦，“家里管得严。”
“偷跑出来？”哪吒眼睛一亮，瞬间找到了共同点，“巧了！我也是偷偷溜出来的！我爹非要逼我练功，烦都烦死了！”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好地方，能捡到很漂亮的贝壳，还有会发光的水母，要不要一起去？”
敖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西边的海面，似乎在担心什么，但当他看到哪吒眼中期待的光芒时，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跑向远处的礁石群。哪吒像只脱缰的小野猫，一会儿追着螃蟹跑，一会儿用混天绫卷起海水，泼得敖丙满身是水；敖丙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哪吒的热情感染，偶尔会用法术冻住哪吒脚下的沙滩，看他摔个屁股墩儿，然后在哪吒炸毛之前，又悄悄化开冰层。
笑声顺着海风飘向远方，惊起一群白鹭，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他们躺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分享着哪吒偷偷藏起来的桂花糕（虽然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发软），聊着彼此的“烦恼”。哪吒抱怨父亲太严厉，敖丙则说起龙宫的规矩有多繁琐。他们都没提自己的身份，没说体内的力量，只是像两个普通的少年，享受着这片刻的欢愉。
“喂，敖丙，”哪吒叼着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你明天还来吗？”
敖丙看着天边渐渐下沉的太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不舍：“嗯，我会想办法出来的。”
“一言为定！”哪吒伸出小拇指，“拉钩！”
敖丙看着他伸出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两根纤细的手指勾在一起，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仿佛为这个约定打上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我该回去了。”敖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再晚就被发现了。”
“好吧。”哪吒也站起来，挥了挥手，“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好。”敖丙点点头，转身走向深海。他的身影在海水中渐渐淡化，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翻涌的浪涛里。
哪吒站在礁石上，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银光，才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他没注意到，在他刚才躺过的礁石缝隙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正静静地趴着。它的壳是普通的青灰色，与周围的礁石融为一体，但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绿光，目送着敖丙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北海，万里冰原之下。
一座由万年玄冰砌成的宫殿里，终年不见天日。殿中央的冰台上，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水晶球，球内光影流转，赫然映出海滨那两个少年嬉笑玩耍的画面。
水晶球前，一道黑影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只能看到一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呵呵……呵呵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阴冷，“东海龙王想利用魔丸与灵珠搅乱局势，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影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水晶球上。球内的画面瞬间切换，变成了东海龙宫的景象——敖广正对着夜明珠沉思，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水汽。
“敖广啊敖广，你以为得了‘上意’便能高枕无忧？”黑影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那北方部族岂是善茬？借你的手打开陈塘关，回头第一个要吞并的，便是你东海的疆域。还有那阐教，岂是你能算计的？”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画面再次切换，定格在林平生离去的背影上。
“这个林平生……倒是个意外之喜。”黑影的语气多了几分玩味，“体内既有邪气，又有太虚正气，还能引动雷泽之力……有趣，真是有趣。或许，能让这盘棋变得更热闹些。”
水晶球的光芒忽然变得极不稳定，画面开始扭曲、破碎。黑影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收回手，任由水晶球恢复平静。
“让他们斗吧，斗得越凶越好。”他仰起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等大商与西岐两败俱伤，阐教与截教元气大损，这天下，便是我北海的了！”
笑声在冰宫中回荡，震得冰屑簌簌落下。万年不化的玄冰，似乎也因这笑声而泛起了一丝寒意。
海面上，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只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哪吒蹦蹦跳跳地跑回陈塘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还攥着一枚从敖丙那里换来的、会发出蓝光的贝壳。
他没看到，身后的海面上，一丝极淡的黑雾悄然升起，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的影子上轻轻舔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在夜色中。
时间回到现在。
西岐，渭水河畔的草庐里，林平生正对着一盏油灯出神。他体内的“太虚-邪气微生物”忽然微微躁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奇怪……”林平生皱了皱眉，看向东方的夜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夜色渐浓，将整个世界笼罩。无论是东海龙宫的算计，海滨少年的约定，还是北海深处的阴谋，都被这无边的黑暗所掩盖，只待某个契机到来，便会如火山般喷涌而出，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