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再遇聂小倩
第82章再遇聂小倩
林平生与连灿门辞别后，再次踏上了南下的路。可能是运气来了，一路上没再遇到波折，众人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不自在。一连十数日，众人距离目的地差不多也就两日的路程，而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当初林平生初遇燕赤霞的那座黄袍山。
“师兄，这里山清水秀的。哪里像是你说的那样？”王雨彤一边说着话，一边给怀里的小囡囡梳理着毛发。
“哈哈，说来也是奇怪，”林平生笑着摇摇头，“当初只觉得这里穷山恶水，连路旁的虫子都能让我手忙脚乱。”
“山下就是金华城吗？从这里看起来倒是不大。”王雨彤手搭在眉头上，眺望着山下的小城，她怀里的囡囡也有样学样。“嘻嘻，囡囡你怎么人里人气的？”
“哎～又说怪话了，别把囡囡带坏了。”林平生无语地摇摇头，“走吧，我们下山去。”
金华城的早市浸在蒸腾的豆花香里。林平生拉着王雨彤的手穿过青石板路，竹骨油伞替她挡住斜斜的晨雨——说是雨，倒更像细密的雾，沾在发梢便化作水珠，滚落在小囡囡毛茸茸的耳朵上，逗得她不住甩头：“哥哥骗人！明明是‘毛毛雨’！”
王雨彤笑着替她擦拭沾湿的绒毛，指尖掠过她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牌——是昨夜林平生用百年檀木刻的小狐狸，尾尖还缀着粒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前面有卖糖画的，”她指着街角支起的枣木架，铜锅里的糖稀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小囡囡要不要去画只九尾狐？”
小囡囡眼睛一亮，刚要从王雨彤怀里跳下来，忽然鼻尖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刷”地竖起：“凉凉的香香！和兰若寺的一样！”她转身望向西街深处，那里有家新开的绣坊，青布幌子上绣着淡墨兰草，檐角挂着的银铃正被风扯着，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林平生握伞的手顿了一下。那缕若有若无的阴气裹着兰花香，比半年前更淡了些，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像沾着晨露的新茶，又像晒了半日的棉袍，混着市集里的油香、果香，竟不似鬼修该有的清冽。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离别时，聂小倩站在兰若寺门口，广袖被山风吹得飘起，眼底映着展良工追着纸鸢跑远的身影，那时她指尖捏着枚新刻的桃木符，说“林公子若再来金华，不妨来城里寻我们”。
“公子，那绣坊……”最前方的狐卫忽然驻足，拱手时袖口带起的风掀起绣坊门帘一角。林平生看见门内影影绰绰的人影：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正伏在绣架前，指尖银线穿过雪缎，绣的是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边缘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粉，正是展良工最爱的配色。而她身后站着的男子，正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腰间玉佩坠着枚小小的桃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宁”字。
小囡囡早已按捺不住，“嗖”地化作白影掠过雨幕，爪子刚碰到绣坊门槛，忽然“呀”地缩回——门槛下埋着的月华银线微微亮起。
林平生未见有什么动作，身形一闪便来到小囡囡即将跌倒的地方，稳稳的将其接住。他抬起头来向屋内看去，半年未见，眼前的鬼修竟比记忆中更像活人，广袖下露出的指尖泛着淡粉，竟似有了温度。
聂小倩握针的手忽然一抖。银线从指间滑落，掉在绣架下的青石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她抬头望向门口，看见林平生收了伞立在雨幕中，墨色衣摆沾着几点雨珠，腰间藏锋翠竹的剑鞘泛着微光——与半年前那时相比，此刻的他周身萦绕的灵气如深潭静水，看似收敛，却让她本能的寒毛微微竖起。
“小倩姑娘，别来无恙。”林平生踏过门槛，鞋底碾过月华银线时，银线竟乖乖蜷成一团，躲进香火线里。他注意到聂小倩指尖的颤抖，于是刻意将灵气又收了几分，连语气都放得更轻，“听说你在城里开了绣坊，正巧路过便来看看。”
聂小倩怔了怔，她指尖戳着花瓣上的银线，不小心勾断了一根，鼻尖微微皱起，“这里本来要绣露珠的！”
“我瞧瞧。”林平生蹲下身，指尖凝出颗极小的水珠，轻轻点在帕子上。水珠竟凝而不化，在雪缎上滚了两圈后稳稳停住。
聂小倩这才注意到林平生指尖的水珠——那是用纯正的木灵气凝成，不带半分杀伐之气，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术法都要温和。她恍惚间想起半年前，林平生还是个只能跟在燕赤霞身后“狐假虎威”的雏鸟。“林公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称呼太生疏，耳尖微微发烫，“不，林兄弟如今修为精进，怕是连燕先生都要赞一句‘后生可畏’了。”
“不过些许机缘罢了。”林平生看见她拘谨的模样，故意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糖——正是刚才路上给小囡囡买的零嘴儿。
聂小倩皱起好看的眉头，哭笑不得的说道：“把我当小孩子了不成？”聂小倩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忽然听见后堂传来“啪嗒”一声，转头看见宁采臣举着毛笔站在屏风后，墨汁滴在青石板上，染出个圆圆的印子。
“宁公子这是写废了第几幅了？”林平生笑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书法——“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前四个字笔力苍劲，最后一个“兴”却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歪的灯笼。宁采臣尴尬地咳嗽两声，上前替妻子擦了擦嘴角的糖渣：“小倩说，最后一笔要像燕先生的风姿那样，我总学不像。”
小囡囡忽然好奇的摸了摸聂小倩的手指，刚一触碰就缩了回去：“是暖暖的呢！”
聂小倩注意到可爱的囡囡，眼前一亮。最近她和宁采臣勤于房事，目的就是想要一个孩子。本想弯下身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但下一瞬又犹豫了起来——鬼修本不宜在人多之处久留，何况眼前的林平生周身灵气里透着金光，让她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林平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语气更柔和了些“小倩不领我去转转吗？难得故人相遇。”
聂小倩欲言又止，转头看向了宁采臣。
“去吧，我替你守着绣坊。”宁采臣揉了揉妻子的头发，转头对林平生笑道，“恩人相邀，自然不能推辞。”他说这话时，眼底尽是温柔。
市集的糖画摊前围了不少孩童。小囡囡踮着脚扒着木架，看糖画师傅用铜勺舀起琥珀色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狐狸的轮廓。
聂小倩站在三步外，看着小囡囡凑到炉边闻糖香，鼻尖沾了点糖稀却浑然不觉，忽然想起自己做鬼修时，从未敢离人间烟火这般近——直到成了展家的保家仙。
忽然旁边传来孩童的惊呼声。只见街角有个卖艺的杂耍班子，小猴儿踩着凉帽转圈时忽然失控，抓着个小姑娘的辫子乱晃——正是被山精附了身。她刚要抬手凝出灵气，却见林平生已先一步出手，指尖青芒闪过，山精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雨幕里，小猴儿“吱”地叫了声，乖乖蹲回杂耍人的肩头。
“得罪了。”林平生对惊惶的杂耍人笑了笑，指尖弹了弹小猴儿的耳朵，“这畜生沾了点山涧的湿气，回去用生姜水擦三遍便好。”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帮了个小忙，却让聂小倩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在兰若寺斩妖时还需全力催动藏锋翠竹，如今却弹指一挥间便能化解妖祟。
“林兄弟如今的修为……”聂小倩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怕是燕先生也说过，你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吧？”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藏着些许拘谨——毕竟鬼修与修士之间，纵然有旧情，也隔着阴阳与修为的鸿沟。
“修道不过是求个心定。”林平生忽然望向远处的黄袍山，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树阴，落在晨雾中的屋檐青瓦上，“比起斩妖除魔，倒更喜欢看小倩姑娘把芙蓉绣歪，看宁公子写废十张纸只为讨妻子一笑。”他转头时，看见聂小倩眼底的惊讶，忽然笑了，“小倩姑娘莫要拘谨，你我半年前在兰若寺也算共进退过。”
“嫂嫂快看！我的九尾狐会发光！”小囡囡举着糖画蹦到王雨彤身前，糖稀在林平生的灵气加持下，竟真的泛着淡淡银光，像极了狐族化形时的灵光。王雨彤立刻将囡囡抱起，下巴蹭着它蓬松而柔软的毛发，“囡囡真厉害，糖人儿会发光呢！”
宁采臣笑着拉起聂小倩的手，“不如去前面的茶楼坐坐？我新得了包雨前龙井，听说是用兰若寺后坡的泉水泡的。”
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能望见整个金华城的晨景。小囡囡趴在栏杆上数过往的马车，王雨彤则偷偷打量着聂小倩。
“三个月前听燕先生说，你去了北边的飓风草原。”她忽然开口，指尖划过杯沿的灵气圈，“本以为再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聂小倩笑着拿起桌上的竹篾，竹篾触到发间竹簪时，忽然有露珠从窗外飘进来，滴在茶盏里，荡开细小的涟漪。林平生望着这幕，忽然想起燕赤霞说过的“鬼修若得人间真心，便是修成了无上仙法”——此刻的聂小倩，发间别着凡人编的竹狐，杯中泡着人间的新茶，眼底映着展良工笑闹的模样，哪里像个让人敬畏的鬼修，分明是个被人间烟火泡软了的，寻常女子。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王雨彤替小囡囡系好斗篷，指尖塞给聂小倩个布包，里面是新晒的狐毛。
林平生在楼下付茶钱时，看见柜台后的账本——宁采臣用小楷记着每笔进项，其中“绣芙蓉帕子三幅，换得糯米五斤”旁，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忽然轻笑，转头看见聂小倩站在楼梯口。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聂小倩忽然开口，指尖捏着块桂花糖，递向小囡囡时却又顿住，“下次再见你不会是已经到了结丹境吧？”她说这话时颇为认真，仿佛不是在开一个玩笑。
“哪有那么快，机遇也不是天天都有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随意。
出了绣坊，雨已经停了。小囡囡举着发光的糖画蹦跳着走在最前面，尾巴扫过青石板，惊起几只躲雨的麻雀。
晨雾渐渐散去，金华城的市集愈发热闹。林平生回头望时，绣坊的兰草幌子正被风扯得飘起，檐角银铃“叮铃”作响，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颗掉进人间的星子，虽微末，却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他忽然明白，所谓故地重游的美好，从来不是山水依旧，而是看见牵挂的人在人间寻得安稳，哪怕自己修为再高，也愿为这份安稳，敛去周身锋芒，只作个寻常的，来赴约的故人。
山风掠过，带来兰若寺方向的芙蓉香。小囡囡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天际的浮云笑出声：“哥哥快看！云像婶婶的广袖！”林平生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淡青色的云絮在蓝天上舒展，恍若聂小倩方才转身时扬起的弧度。他忽然轻笑，替小囡囡拂开被风吹乱的刘海：“是啊，像极了。”
这一日的金华城，糖画的甜香混着茶香，在晨雾散尽的街巷里飘了很久。绣坊后堂的宣纸上，宁采臣新写了首诗：“修得金丹千万丈，不抵人间一盏茶。”聂小倩只当他不懂修行，指着字说道：“写的对不对先不说，这字你还得练呀...”
聂小倩望着窗外的阳光，指尖触到发间的竹狐——竹篾有些扎手，却带着凡人手心的温度。她忽然想起百年前在兰若寺的那个夜，那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人间的市集里，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而曾经自己可以俯瞰的修士，如今会带着一身星光赴约，却只肯坐在茶楼里，喝一盏她亲手泡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茶。
原来最动人的重逢，从来不是刀剑相向的故人，而是当你站在人间的阳光里，忽然发现曾经隔着阴阳与劫数的人，正带着温柔的笑意走来，敛去所有锋芒，只说一句：“别来无恙，许久不见。”
就像此刻的金华城，就像此刻的绣坊，就像此刻落在她发间的，那缕带着糖画甜香的，人间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