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保守秘密
漆黑夜幕下，倾盆暴雨中，一片狼藉的森林间，杀机四溢！
周衍拳出如长矛，直取妙陵额头，抱有一击必杀之志！
就在此时，妙陵胸前，那在之前被周衍一拳打得暗淡下去、迟迟不能提振光芒的黄光，却陡然一亮！
周衍只见面前这待宰羔羊的胸口，突然雨衣炸裂，一块黄光明亮的薄薄木牌突然飞出，眨眼便来到他拳锋之前。
他只来得及大略看清这木牌上刻绘了一片扭曲的符文，发着红光，像是一块木质的符箓，拳头便已与这符箓相撞！
符文红光灼灼，仿佛有高温在其下积蓄，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
光芒万道，照亮雨下幽林，夺目至极，无远弗届！
黑稻寨中守望的三人只觉得天色忽然一亮，仿佛有一轮白日落在对面山坡上的林间，短暂展露无尽光辉。
赶路的太平术士也被光辉吸引，他们此时已翻过了山梁，回头看去，看到好似有一轮明月出天山，然而刚露出山头，还未完全升起，便寂然熄灭。
光辉来的炽烈，更如流星一般短促。
那是符光？怎么看起来那么炽烈浩大，难道是观里有了新进展？……龙湫心里惊疑不定，面上确实信心满满，对众人道：
“长老揪住他了！这是除秽符的符光，此符一处，那废血者手到擒来！唉，唯愿长老手下留情，死了研究价值就不高了！”
这话说得一众太平术士振奋，又说得季盈和季三思愈发沉默，只不过却无人关注他们。
在双方关注的焦点，在坠林的大日、出山的明月所在。
一瞬间绽放的光辉炽烈到了极致，妙陵来不及反应，他正惊讶这符箓的异变时，便被光芒填满眼眸，短暂致盲，失去了视野。
伴随这光芒的，还有并不巨大的响动，就像是一只小钟被敲响，倒是周衍的痛呼声尤为鲜明。
妙陵闻言一喜，心道：“除秽，除秽，符箓居然能突然爆发出如此伟力，这周衍不死也得残！”
他从未见过刚复苏便有如此杀伤力的复苏者，被打的心里有些怕了。
他一边保持后退之势，一边从隐蔽衣袋中掏出一只金属小扁壶，一部分灌入口中，一部分涂抹胸口以及双眼，同时注意着周围的响动，唯恐周衍死而不僵，作那困兽之斗。
涂在他胸口和双眼的液体呈黑灰色，显然也是龙湫在黔中市用过的‘符水’，此刻缓缓渗入他体内，不一会儿，就已恢复了视野，只是胸口还有些疼痛，仅仅略微减轻。
符水终究还是对废血者更为有用，对复苏者药效有限，看来回去得好好修养一番了……妙陵一边暗自思忖，一边睁开双眼，就看到沐浴在光芒中的周衍，符箓被他捏在手中，光芒乱颤！
妙陵心中一个咯噔，这场面无论如何也不符合他的预期。
周衍衣衫破烂破破烂烂，暴雨冲刷着线条分明的上身，他脸上时而呆滞，时而狰狞，在低沉的痛呼，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痛苦。
只见他伸出的手臂，从肩头到指尖，正不断经历着血肉重生和再次被破坏。妙陵仔细看去，只见被牢牢抓住的符箓上，炽烈的光芒起起付伏伏，涨落不定。
每当光辉炽烈射出指缝时，周衍整条右臂便被摧毁，血肉尽皆消融，脸色茫然，摇摇欲坠，失去了神智。
然而每到此时，绽放到极致的符箓便陡然暗淡下去，转而有一道清光从符箓上被抽出，流过他的整条手臂。
清光每每流过一寸金属骨骼，上面便有一寸血肉生出，此时周衍又立刻醒转，咬牙切齿，面色狰狞。
法器被克制了？！不对，法器的灵蕴，是灵宝照射后生成的副产品，不应该也是具备灵光的部分特性，独立而不改，难以应用的吗？？……妙陵茫然看着这一切。
在他一头雾水时，周衍手臂又快速经历了好几次循环。
随着灵蕴被大量抽出，符箓的光辉愈发暗淡，虽然反攻依然强劲，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观里的法器威力巨大，但产出艰难，数量稀少，再这样下去，他这枚好不容易得授的符箓，便要被吸干灵蕴毁掉了！
这样的情况并不是没有！最近的一次，便是龙湫同样带的那一枚令符法器，那令符是观里的天师赐下，灵蕴充沛，但照样在与巴掌小人的对抗消耗中被毁。
龙湫有个身为天师的授箓老师，我是没有的，这个责任背不起……妙陵忍住胸口疼痛，飞扑向前，拔出一柄短刀，直取周衍肩头！
一切说来话长，但从妙陵睁开眼观察到拔刀，却也只过去了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决定斩草除根！
此时正值一个血肉复生的关头，周衍只觉得要被疼麻了的时候，便见到妙陵手持短刀杀来，连忙就要后退，却是一动就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铿！
短刀砍在周衍肩头，刀锋与金属骨骼相撞，磕出一串火星，却连个印子都未能留下！
这让二人都不由一愣。
废血者改造身体选用的金属当然是强度极大的，这也是废血者的底气所在。所带来的力量和身体强度，将会使他们在大山中的生存率大大提高，拥有可与异变的猛兽搏杀的基础。
但复苏者是特殊的！复苏灵光带来的热流不仅强化了他们的身体，比之废血者更强，同时可以在武器上略作加持，使之杀伤力远胜于异变的凶兽！
妙陵这一击，常理来说，足以切金断玉，说不上能将一个经过最先进改造的废血者一刀两断，但砍条胳膊腿还是能办到的。
所以，这一击的结果才会如此出人意料。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周衍就再次血肉复生完毕，他身体中热流腾腾，充塞全身，激荡不已，周衍感到自己更强了。
那股从符箓上被抽出的灵蕴清光在修复他的手臂伤势之余，沉淀融入血肉骨骼之中，随后便有一丝丝略微异常的热流生出，混入原本的热流之中，有着异样的萌动浮上心头！
周衍来不及细想体会，猛地就要收回手，远离那符箓。
然而符箓却如同被黏在了手心，怎么也摆脱不了，一股强大的吸力牢牢地将双方连在了一起！
而那股吸力就来自于自己的体内，体内的四肢百骸和热流仿佛是一个孩子，在发出饥渴的啸叫，仿佛周衍是要夺走他们眼前的美食！
谁也不能抢走一个护食孩子的饭碗，他们会大口的干饭，于是，符箓上被掠去灵蕴清光的速度大大加快了！
以至于符箓仿佛经不起这般采撷，萎靡不振，光辉黯淡，迟迟不能组织起一次有效的攻击。
我放你一马，还不快滚？！……周衍一边后退躲避妙陵随之而来、穷追不舍的一连串攻击，时而还击，一边心中对着手上的怒骂，仿佛恨铁不成钢。
冥冥中，周衍有些不确定，因为他好像感受到了符箓上传来的懊悔、恐惧、幽怨等情绪。
符箓上的光辉暗淡至极，却又突然乍亮，这一次的光芒刺目至极，妙陵再次觉得眼前一黑一疼，便连忙后退。
当他再次以符水修复了眼眸后，便看到周衍正倚靠着一棵大树喘息不止，半边破破烂烂的身子正在缓缓恢复。
而被他抓在手中的符箓黯淡无光，一大股灵蕴清光正源源不绝的从符箓上涌入周衍的身体。
一转眼的功夫，灵蕴清光流失完毕，符箓仿佛干枯发黄的树叶，一寸寸破碎落下，悉悉索索撒了一地。
只见周衍破烂的身上血肉滋生，转眼恢复了大半，一边疼的喘气，一边抬眼向他望来，气势勃发，杀意汹涌澎湃！
妙陵心中咯噔一声，顾不得心疼符箓，转身就跑。
周衍此时只觉得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掌握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他静待身体恢复后，这才双腿一蹬，刷的消失在原地，追了上去。
妙陵亡命而逃，慌不择路。他从未想过，一场本该手到擒来的抓捕，竟然会有如此多的幺蛾子！
更没有想到，千辛万苦借助灵宝造就出的，具有无可抵抗的力量的法器符箓，今日竟然会沦落到如此地步，被人吸干了灵宝赋予的灵蕴！
那可是灵蕴啊，虽然不如灵宝内含的灵光那样，彻底独立而不改，但也只能暂时寄托于器物中，以特殊的方式引导释放，从没听说过被人强行吸纳的！
妙陵一边在山林中夺路而逃，一边心潮起伏。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在靠近，急迫又节奏感极强，仿佛是一阵催命的鼓点，引得他气息动荡，脚步也变得紊乱，大大破坏了逃命的效率。
不知道跑了多久，妙陵只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他偶然间一抬眼，就见前方两棵大树间，一个光着上身的人影站在其间，面对着他。
“老家伙，我希望，此事能够永远保密，永不泄露，不知道您能否做到呢？”
来人正是周衍，在他说话时，雷电在他身后绽放，清晰的剪影，如神似魔！
妙陵如坠冰窖，浑身战栗，张口无言。
“您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啊？俗话说得好，沉默是金。”
周衍一步步靠近，语气中满是无奈和惋惜，他道：
“但是啊，太多的人不重承诺，痴迷于谎言。而您的沉默这般郑重，比黄金还要珍贵，光是感受就觉得花团锦簇，真像是一篇完美的谎言啊！”
妙陵被周衍的气机牢牢锁定，对面的这个男人比之前强大的太多了，那种危险让他感到窒息，唯恐一动就死！
或者说，他怕一说话，便会泄了提起的一口气，接着便是死亡！
如此，妙陵便只能忍耐周衍胡言乱语，随意装扮粉饰事实了。
周衍继续道：“如此，就只好请您赴死了，妙陵先生，带着这个秘密永远沉睡。您觉不觉得，这样的死法极为浪漫？这是旧世界书上说的，一诺轻生死啊！这是诗人的归宿，我真是羡慕您啊！”
周衍越来越近，距离已不过三米，妙陵忽然放松了下来，看起来尤为镇定，仿佛之前惊惶失措的并不是他。
他咧开嘴，说不清是哭是笑，他道：
“浪漫要死，我不选！你太狂了，这是会要命的！”
说话时，他举起了手，按动了手中的一个遥控器，这里瞬间发生剧烈的大爆炸，腾起的火光冲破了树林，高高的升起。
在这片大山的背面远处，一行太平术士猛地闻声回头，就看到一道红色的火光腾起，高出了山林，在暴雨下，缓缓消散。
他们顿时面色难看起来，有人道：
“这是预警的殉道炸弹！妙陵长老，山穷水尽，没了！”
众人忍不住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起来，有人道：
“是那个废血者？他能逼迫长老到这一步？”
“此仇不报，天下人必小觑我太平道！”
“废血者死定了！长老引爆殉道炸弹时，必会观察时机，此刻废血者必定尸骨无存了！”
龙湫只是深深望向火光升起处，待火光消散，他立刻转身，便拖着着驻足观望的季三思和季盈两人跌跌撞撞地向前。
他一边越过乱成一团的太平术士们，一边道：
“殉道，殉道，废血者要么死，要么活！要是死了，什么复仇都烟消云散，不如早早护送圣物大石离去！若是……他还能活下来，这样都不死，那本领……走吧，走吧，都打起精神来，周衍只要还活着，定然会在路上遇上！他是一个猎人，猎人从不会放过猎物！”
他的语气中满是沉重。
众人一阵沉默，惊惧交杂，忙不迭跟在他身后，逃入雨下深林。
黑稻寨的寨墙上，仰阿莎三人先是看到了“林中大日”，又看到了狼烟般冲天而起的烈焰，实在想象不出山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仰阿莎沉三人默不言，心中满是忧虑，不约而同骑着坐骑向着对面山林赶去。
山林之中，周衍同样抬头望天，这里的数十米方圆的树木被夷平了，仿佛是在山林中开了个天井，雨水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他将手举到眼前，手上捏着一枚玻片，玻片中是一片下薄薄的大脑组织切片。
此刻，玻片中的大脑组织切片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他不由想到了南村，那个步履蹒跚的老猴子送他出村的情景。
老猴子一边絮絮叨叨说着韩非的坏话，一边将一块玻片塞进了一封信中，又将一块玻片塞到他手里。
它，或者说他，当时脸上恶作剧的神色，至今让他记忆尤新。
那封信，已被周衍交给了韩非。而此刻他手上的，便是那块多出来的玻片。
很显然，刚才救了他一命的，便是这块玻片！它类似于法器，为了救他，自主复苏，硬抗了大爆炸后损耗颇多！
周衍转头望向远方，喃喃道：“韩非啊韩非，你和老猴到底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