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街巷迷踪
很快，命令就传到了法租界巡捕房。
罗明森看着陆悦深手令上“严密搜查，肃清乱党”的字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吟片刻，按响了呼叫铃。
王田均很快来到办公室，如今他肩章上多了一道杠，已是副巡长。
“世康，你来看看这个。”罗明森将手令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陆会长那边压力很大，要我们配合进行一次全租界范围的‘治安清查’，重点是排查可疑分子。”
王田均接过手令，快速扫过，心头一紧。大规模搜查？这势必会给潜伏的同志带来极大危险。
罗明森揉了揉太阳穴，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心里要有数。这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东洋人和陆会长一个交代。租界这么大，鱼龙混杂，哪里真能查得过来？你带着弟兄们出去转几圈，重点区域走个过场，报告写得漂亮点就行了。真抓了什么人，反而麻烦。”
王田均立刻明白了罗明森的意思。罗明森不想真得罪各方势力，更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租界“稳定”，这所谓的搜查，不过是应付差事的官样文章。
“探长放心，我明白分寸。”王田均立正答道，心中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既是一个危机，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利用这次“合法”搜查的身份，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一些平时难以接近的区域，或许能发现一些组织急需的线索，甚至……如果能抢先一步找到可能暴露的同志，或许能暗中给予警示或帮助。
“嗯，你办事，我放心。”罗明森满意地点点头，“人手你随意调配，麻脸张原来那组人也归你带。记住，场面要做足，但别惹出乱子。”
“是！”
走出探长办公室，王田均立刻召集人手，布置任务。他将巡捕们分成几个小组，划定了搜查区域，故意将一些他认为可能有同志活动的棚户区、小工厂区安排给自己亲自带队，而将繁华的商业区和洋人住宅区交给其他小组“走过场”。
“都听好了！”王田均站在队伍前，板着脸，学着罗明森那种官腔，“这次是上峰严令，搜查可疑乱党！眼睛都给我放亮一点！特别是那些外来人口聚集、人员复杂的区域，要重点盘查！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得随意扰民，更不得擅动私刑！听明白没有？”
“明白！”巡捕们参差不齐地答道。麻脸张原来那组人明显有些怠惰，眼神闪烁。
王田均不再多言，一挥手：“出发！”
搜查行动开始了。王田均带着一队巡捕，首先进入了城北的一片棚户区。这里巷道狭窄，污水横流，居住着大量从各地逃难来的贫苦百姓。
“巡捕老爷查案！开门开门！”巡捕们粗暴地敲打着歪歪斜斜的木门，呵斥着惊慌的居民。
王田均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惶恐或麻木的脸。
他心中焦急，既希望能发现一些组织留下的暗号或者熟悉的面孔，又极度害怕真的找到已经被敌人盯上、或者不慎暴露的同志。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着他。
在一个看似普通的灶披间外，他注意到门楣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用粉笔划过的痕迹，很像之前假“裁缝”使用的记号，但又略有不同，更加隐蔽。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家，仔细查查！”他故意指使两个巡捕进去搜查，自己则守在门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巷口，实则全身戒备，留意着是否有特务盯梢。
巡捕在里面翻箱倒柜，骂骂咧咧，最终只揪出来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太太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报告副巡长，没什么发现，就几个穷鬼！”
王田均心中稍安，面上却呵斥道：“废物！继续下一家！”他趁人不注意，用脚悄悄蹭掉了门楣上那点粉笔痕。
他们又搜查了几处，过程大同小异。王田均利用副巡长的身份，时而严厉，时而“通融”，巧妙地控制着搜查的节奏和力度。遇到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他就亲自带人“重点关照”，实则暗中观察、判断；遇到明显只是普通百姓的人家，他就示意手下草草了事。
在一家小印刷厂外，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于是立刻带人闯入，工人们吓得面如土色。
王田均一边命令巡捕仔细搜查，一边快速浏览着散落的纸张和印版。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商业单据和广告传单，但他在一个废纸篓底部，发现了一小片撕碎的、印有模糊红色旗帜图案的纸片！
他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顺手将其他废纸拨弄上去盖住那片碎纸，然后对领班的工头训斥道：“消防安全不过关！限期整改！再发现隐患，立刻封厂！”算是找了个借口，既警告了这里可能存在的风险，又没有当场抓人打草惊蛇。
一天的搜查下来，王田均身心俱疲。
他带着巡捕们“走访”了数十户人家，盘问了上百人，表面上雷厉风行，实则如履薄冰。他既要做出努力搜查的样子给手下和可能存在的眼线看，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真正的陷阱，甚至还要在可能的范围内，为那些处于危险边缘的同志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扭曲的保护。
傍晚回到巡捕房，其他小组也陆续返回，都是两手空空，抱怨连连。
王田均整理好一份“未发现可疑乱党，治安状况良好”的报告，送到了罗明森办公室。
罗明森粗略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很好，世康，辛苦你了。我就知道，这不过是场闹剧。陆会长那边，我自有交代。”
王田均敬礼离开，背后却感到罗明森那看似温和的目光中，似乎隐藏着一丝更深的东西。他真的完全相信这份报告吗？还是他也在这迷局中，扮演着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色？
走在回小曲柳街的路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王田均看着这繁华依旧的街景，心中却一片冰凉。
斗争无处不在，危机四伏。他利用这次搜查，虽然侥幸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甚至可能暗中帮助了一些同志，但那种与组织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相认，与敌人周旋于毫厘之间的巨大压力和孤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夜空，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潮湿气息的空气。
路还很长，他必须继续走下去，扮演好“聂副巡长”这个角色，直到完成任务，或者……暴露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