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芒
铁匠区主街比小巷宽阔些，但依旧拥挤。路人、车夫、浑身煤灰的学徒穿梭不息。凯瑞扛着的这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很快引来了不少侧目——那夸张的尺寸，暗沉近黑的颜色，以及绑在“剑柄”上那截粗糙得可笑的麻绳，都让它看起来像个笨拙的笑话。
凯瑞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睛在黑色短发下快速扫视着周围。汉克姆的警告还在耳边，他不想惹麻烦。
但麻烦，往往不请自来。
一个无比熟悉、却又令人极度厌恶的、充满讥讽的声音，穿透了叮当作响的打铁声，清晰地传来：
“哟哟哟！看看这是谁？我们歌岩村的‘大力士’，凯瑞·弥修斯！”
凯瑞停下脚步，心猛地一沉，缓缓转身。
街对面，利维特·丝坦夫双手抱胸，斜倚在一家铁匠铺的门框上。他脸上挂着戏谑而阴鸷的笑容，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在凯瑞和他肩头的武器上来回扫视。几年不见，利维特高了些，也壮了些，但那双眼睛里那种混合着嫉妒、轻蔑和毫不掩饰敌意的神色，凯瑞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从小在争夺猎场和血纹石矿脉时就看惯了的眼神。
而凯瑞的目光瞬间被他右手上那只从未见过的金属手套吸引了——上次见他时，绝对没有这东西。圣辉下，手套泛着生冷的幽光，使他整个人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让人极不舒服。灰树村一年前就在一场异常猛烈的血夜里全村覆灭了，据说村里人的死状极惨。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啧啧，”利维特声音很大，引得路人侧目，“你那把破铁剑终于烂透了？穷到只能捡块绑着烂绳子的石头当武器？”
他故意把“石头”咬得很重，周围响起几声嗤笑。凯瑞的脸腾地烧起来。
“让我猜猜，”利维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毒，“你是不是还做着英雄梦，指望用这垃圾去杀魔兽？省省吧，凯瑞，你和你这破石头，简直丢尽了歌岩村的脸。”
凯瑞没吭声，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利维特的右手。从小到大两村的摩擦让他明白，这人绝不会只动嘴。
果然，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利维特脸上戏谑的笑容陡然转为阴冷，他抱在胸前的双手看似随意地放下，但右肩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蓄势前倾的征兆。
“怎么，抱着你的破石头说不出话了？”利维特嗤笑着，同时，他那戴着金属手套的右手快速探出，五指弯曲成爪，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直抓凯瑞的咽喉！这一下偷袭狠辣且突兀，若是击中，足以瞬间制住一个普通的壮汉。
但凯瑞一直防备着！
几乎在利维特肩头微动的同一时刻，凯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双手死死抓住那缠绕着粗糙麻绳的“剑柄”——这沉重的武器对他而言，单手根本无法灵活运用，甚至连双手挥舞都显得无比笨拙迟滞。
“呜——！”
他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靠着一股蛮力和提前的警觉，将这块暗紫色的巨物如同抬动一根沉重的门板般，猛地向上、向前一抡，用那宽阔粗糙的“剑身”侧面，险之又险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铛！”
一声沉闷而非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利维特的手爪抓在暗紫色石面上，溅起几点火星。他指尖发麻，仿佛抓中了一座山。石面毫发无伤。
利维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鸷。他这一抓虽然未尽全力，但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小子能反应并挡下的，更何况是用如此笨重、可笑的“武器”。
凯瑞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沉重的武器几乎要脱手坠地。他死死抵住其重量，靠着身后店铺的木墙稳住身形，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剑身”上方，死死锁定利维特，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
利维特眼中闪过惊愕，随即阴沉下来。“有点力气。”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脚步一错绕向侧面，右手幽光微闪，一掌拍向凯瑞肋下空档！
凯瑞心脏骤缩。依靠常规力量和这沉重武器的惯性，他绝对来不及回防！危急关头，过去几天在墓园小屋中千百次失败练习的记忆骤然清晰——他不再试图“引导”或“搬动”，而是将全部意志凝聚成一根尖锐、滚烫的钉子，狠狠刺向体内那片冰冷死寂的深处，对着那最清晰的一丝力量嘶吼：
过来！到我手里来！
刹那间——
那一丝冰冷、滑腻、充满排斥感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以近乎自毁的凶悍压迫下，猛地从盘踞的骨髓深处挣脱，像一道被强行抽出的冰线，骤然贯入他的右臂！
成功了！
但就在他第一次成功将力量引导至指定部位的同一瞬间——
他体内那片未知、混沌、他始终只能模糊感知的力量“海洋”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遥远、极其深沉的东西，被这根“冰线”的突然抽离……牵动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景象。
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仿佛心脏最深处被无形的钩子轻轻拽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骨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古老、无法理解的回响。
这感觉让他呼吸一窒，动作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刹。
几乎同时，对面的利维特也猛地皱紧眉头，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掠过胸口。
两人都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异常。
但战斗的惯性不容停止！
那一丝被强行“钉”入右臂的冰冷力量瞬间爆发。
“嗬啊——！”
凯瑞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原本沉重如山、需要双手全力才能挥动的暗紫色巨石，此刻在他单凭右手的握持下，重量感骤然消失了大半！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细密脉络一闪而逝，肌肉以不自然的幅度贲张。
他借着这股爆发出的蛮横力量，将巨石由下至上，划出一道短促而凶猛的弧线，横扫向利维特拍来的手掌！
利维特瞳孔骤缩，惊愕于对方力量和速度的突变，格挡已来不及完全发力。
“砰——！”
一声闷响，比之前沉重得多！利维特感觉像是被一根铁柱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右臂酸麻。
凯瑞不敢停顿——他清晰地感觉到，右臂中那丝被强行“钉”入的冰冷力量正在飞速流散，对肌肉的支撑感迅速减弱。他必须在这股力量完全消失前结束战斗。强忍着筋肉的剧痛和那古怪心悸的余波，他踏前一步，单手持着“巨石”，朝着尚未站稳的利维特作势欲砸！
利维特脸色一变，不待他招式用老，已狼狈地向侧后方急跃开来。
“砰！”
巨石砸在地上，碎石溅起，留下一个浅坑。
烟尘稍散，凯瑞单手持着暗紫色巨石，微微喘息。右臂如同被无数冰针反复穿刺，刺痛与冰冷交织，皮肤下的暗红脉络尚未完全消退，正在突突跳动。额角渗出冷汗，冰蓝色的眼底满是维持控制的艰难与竭力后的疲惫。那一丝力量已然耗尽，右臂只剩下酸软和持续加深的冰寒刺痛。
利维特站稳身形，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凯瑞那只微微颤抖、肤色异样的手臂，又瞥了瞥地上的坑痕。刚才那莫名的心悸……还有这小子瞬间爆发的怪力……
他余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和闻声而来的店铺护卫，知道今天不是深究的时候。
压下心中的惊怒与浓浓疑虑，利维特对凯瑞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我们还会再见的，凯瑞。”他语气森然，目光在“紫色石头”上停留了一瞬，“到时候，希望你这块破石头，还能帮你砸出点响动。”
说完，他不再停留，迅速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人群深处。
直到利维特身影彻底不见，凯瑞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右臂的酸软无力感完全涌了上来，他不得不将“巨石”“咚”地一声杵在地上，撑住有些摇晃的身体。他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粗布衣。
但比身体的不适更让他在意的，是成功引导力量时，体内那种被“牵动”的古怪悸动……那究竟是什么？
“小子，要打滚远点打！”旁边铁匠铺的伙计不耐烦地吼道。
凯瑞咬咬牙，用尚且完好的左手辅助，重新将沉重的“紫色巨石”扛上肩头。在圣辉的映照下，一种深邃的暗紫，仿佛凝固的夜空，带着一种沉默而亘古的意味。
“紫。”他低声念道，粗糙的手掌抚过那冰凉而布满气印的暗紫表面，仿佛在确认一个无声的契约。
“以后，你就叫‘紫’了。”
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时，脑海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烫感！
是“小石头！”
紧接着，一道模糊、微弱、却极其真切的情绪脉冲，撞进了他的感知。那不是语言，而是最纯粹的恐惧与无助的混合，仿佛一个受惊的孩子在黑暗深处瑟缩发抖。
凯瑞浑身剧震，踉跄了一下，仿佛那情绪也抽走了他部分力气。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缩紧。
它在害怕……它在求救……它正在承受着什么！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穿了他的胸膛。比他自己受伤更清晰的痛楚，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怒火，在血液里炸开。
凯瑞站在原地，新获武器的实感、乃至刚刚掌握一丝力量的微末欣喜，但在脑海深处那份真切的、跨越遥远距离传来的痛苦与恐惧面前，这一切都变得苍白而无关紧要。他只清晰地感觉到，那根连接着他与“小石头”的无形丝线，正在遥远黑暗的另一端，传递着无声的、冰冷的战栗。
他最后望了一眼礼拜堂那肃杀沉默的轮廓，将“紫”沉重的剑身紧紧抵在肩头，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墓园的方向走去。
步伐沉重。
一个冰冷的疑问，随着那遥远感知的每一次微弱脉动，在他心底反复敲打：为什么……小石头传来的方位，会如此遥远？它明明应该就在身后的礼拜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