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跑不掉
黑雾在空中凝聚起来，像是被人用胶水粘在一起。
紧接着出现个矮矮的小子。
腿臂壮健，红唇浓眉，右脸有一道延伸至鼻头的伤疤。
长长的眉毛斜越过眼睛，差点连上鬓角，额头三根漆黑的角，身上的毛发都是白色的，鬓角垂落过腹，寒风卷雪吹来，飘飘然浮动着。
他是那种少有的穿戴周整的小鬼，一袭皂色盘领服，足蹬薄底皂靴。
面对孟宽，他身子挺得笔直。
眼里不可屈服的野性展露无遗，像是随时都在准备争斗、反叛。
孟宽觉得自己的体温陡然升高，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只觉得眼前这半人高的东西，很危险。
非常危险。
同时他对袁进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这种手段他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说过。
能对这样的家伙呼来唤去，他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云京天师观的某个徒子徒孙？
因为外出历练所以观里的老妖怪怕他出事，特地派遣来的灵物？
见摩罗身小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孟宽决定先下手为强，探探虚实。
左脚向前稍进，右脚接向前一步和左脚并步，小心翼翼向前挪动着。
再探出一步，同时右手持刀向下劈去，干脆利落的一刀，呼啸成风。
并拧腕向下点击，左手化为掌，随右手而托，以助其势。
这一招极为阴毒，藏刀于势大力沉中，后续有两招变化。
假设对方看自己的腕势，朝后逃，那就上步以压刀破其头颅。
假若横打刀身，那便身势上起，托刀于肩，换作缠头刀近身大砍向对方中门。
面对袭来的板刀，摩罗身小鬼眼珠绽出一抹犀利光采。
侧身躲过，顺势向前垫步，一脚踹出。
干净利落。
正中孟宽腹部。
他眼前一花，裹挟飘飘雪花倒飞出去。
幸好他重心极低，又护住了要害，并没有出现鲜血淋漓的画面。
只是重重跌落于地上。
强忍刺腹的剧痛，以及嘴里的血腥。
他不敢停留，颤抖着杵刀而起。
却意外见到摩罗身小鬼没有攻来，只是在原地泛起冷笑，“迎门刀，青龙现爪。”
孟宽骇然，啐出一口鲜血。
他这是很冷门的刀法，只一个照面就被识破。
这小矮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孟宽瞥眼看向袁进。
后悔不已。
倒不是后悔到这里来。
而是后悔最开始和袁进交手，没有第一时间废了他的行动能力，打散他的三魂。
孟宽突然掏出一张纸符，灵蕴灌注燃了起来。
摩罗身小鬼瞳孔微缩，骂道：“腌臜东西，想跑？”
太久没来过人间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不可能太快结束战斗。
猫抓老鼠都得玩一会儿呢。
他也准备在孟宽身上找点乐子。
谁知道这家伙一个照面就要跑？
它紧紧盯着孟宽，不过眼睛暗淡无光。
紧接着摩罗身小鬼一步踏出凌厉气魄，平地起惊雷，脚下轰然炸开。
这一步就掠出数丈，几乎转瞬之间就到了孟宽身边。
比起摩罗身小鬼游戏心境被打破的愤怒，孟宽感到更加痛苦。
情绪也变得更复杂。
震惊、不安甚至恐惧，如同座大山朝他压下来。
他不知道到底该怎样面对这家伙。
手忙脚乱间，他横刀在身边，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和它有所隔绝的方式。
摩罗身小鬼一拳迸出，撕破空气的声音摧枯拉朽。
孟宽以刀身去抵挡这一拳，厚实粗糙的板刀，顿时凹陷出一个拳头印记，板刀震颤从他手臂传到五脏六腑。
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七窍流血。
背后的飘雪都被这一下贯通的灵蕴吹得乱飞。
但好在这时符已烧完，孟宽身形一下闪烁去数百步开外。
摩罗身小鬼正欲再追，却使不上劲了。
它出现在世间一拳一步都是调用的袁进的灵蕴，刚刚那一下已经把能用的灵蕴抽干了。
他恶狠狠瞪了袁进一眼，袁进知道怎么回事，但也毫无办法。
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孟宽猛烈的喘息起来，慌忙燃着第二张符咒。
这张燃得相对较慢，大概能把他传到相对远很多的地方。
倒拖着板刀，他远远看着袁进方向。
发现那家伙没有追来，顿时觉得轻松极了。
长出口气，他仰天长啸，恨意凌然。
“小子，你可得给爷爷好好活着，爷爷一定会回来取你狗命！那玩意儿能护你一时，可护不了你一世！”
袁进看着茫茫雪花，越来越大。
他打了个哈欠，对这样的垃圾话，并没有什么所谓。
在这狗屁世道，十有八九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才不担心别人的记恨，也不在乎。
这时，大地毫无征兆地轰鸣起来，四下摇晃。
旁边的泉水都颤动起来，荡起一圈圈涟漪。
袁进一惊，现场能搞出这动静的只有摩罗身小鬼了。
但是……
他看了眼数据。
“灵蕴：0/51”
灵蕴确确实实是被抽干净了。
再扭头看向摩罗身小鬼。
摩罗身小鬼也莫名其妙地看着袁进，他渐渐瞪大眼睛，最后喊出了句：“快跑！是华丹秽！”
这……
袁进扭回脑袋，只看到在孟宽身后，赫然跑来一只大佛。
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个嵌在山里的大佛。
它每奔出一步，都卯足了灵蕴，灵蕴量之磅礴，地动山摇，一等一骇人。
原来遮住它腐败肉体的岩壳，在奔跑中不断碎裂，掉落，四下飞溅和飘落的雪花形成相反的画面。
它面目狰狞，满脸是血，本来闭着的眼睛有一只睁开了。
原来它闭着眼是因为上下眼被缝着了。
此刻睁开的那只眼，上下眼睑露出弯弯扭扭的铁线。
岩壳下裸露出来的烂肉，满是腐蚀和根须的痕迹。
几个裂开的大口上，肉眼可见支出来的树根，仿佛它体内长着什么东西。
孟宽在看到这头污秽时，因为五脏六腑被摩罗身小鬼重创，已经来不及躲避，而那张符也只燃了半张。
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绝望，然而，他已经无力再做一次努力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板刀挂回袴带上。
袁进突然被人扯住衣领，往下拽去，倒了下去。
是摩罗身小鬼。
他举着袁进转身就跑，冯轩和龙鸢飞见状，也搀扶着王方生跟着跑去。
“嘭”的一声，孟宽犹如一发炮弹被污秽一脚踢出。
力道之下，撞在袁进旁边的山崖上，溅开一大摊血。
身上骨头碎裂大半，身形扭曲可怖，然而眼球刚翻白，三魂消逝其一，把他从死亡拉回到极大的痛苦中。
他狰狞地朝着袁进等人伸出一只求救的手。
迫切地渴望减轻痛苦。
不过，袁进不是佛祖，帮不了他也不乐意帮他。
而真正的佛祖正在往这边奔来，让大地剧烈震动。
袁进表情凝重，这样下去是跑不掉的。
大佛速度太快了！
忽然，袁进注意到孟宽虽然手臂扭曲，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攥着符咒。
而且符咒眼看就要燃尽了。
他脑子转得极快，大吼道：“把那家伙丢出去！”
众人顺着袁进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孟宽。
摩罗身小鬼瞬间领会了意思，把袁进丢在一旁，转身拎起孟宽。
孟宽有苦说不出。
他想把符咒丢了，可是手骨已经断了，根本不听他使唤。
下颌也脱臼了喊也喊不出来。
在没有灵蕴的加持下，摩罗身小鬼硬生生用力量把孟宽给扔了出去。
急促如箭矢，砸进污秽满是粘腻口水的大嘴里。
符咒燃尽。
一下子连人带污秽消失了。
摩罗身小鬼力量用尽，化为一股黑气回到了袁进身上。
袁进迅速坐起身，和孩子们对视了一番，心有余悸。
这里虽然有稳定的泉水，但已经不安全了，照着污秽总会在他变成污秽的地方来回转悠的道理。
这大佛极有可能还会回来。
袁进带着所有人一瘸一拐地离去。
目的地是那座满是兔子洞的山，希望开帐的格局能相对安全些。
路过神龛的时候，他看了眼大佛原来在的位置。
山中出现了一个大洞。
洞中的角落有一个金黄色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