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但知世上夜犹寒
昏红的太阳，缓缓浸入山脉间。
如同一面烧得赤红的铜镜，把周边的一切都变得红彤一片。
王方生凝神着，默不作声。
直到龙鸢飞出现在视野里，坐在他对面的一块大石头上。
她身上沾满了血污、尘土，鞋子都磨出了洞，可以看到血泡的结痂。
之前嘴里受的伤更严重了几分，显得整张脸又肿又红，干燥起皮的嘴唇变得紫中透青，整个人显得很虚弱。
王方生看她这个模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和自己一样没找到水。
他喃喃轻言：“隔了个山峰，两边就是两个环境，前些日子的雨没下到这边来，就连给冯轩挖了几根药材都是干的……那药你也可以吃点，对伤口有好处。”
龙鸢飞扭头望去，冯轩身旁有几根某种植物的根，小指头粗细，干干瘪瘪，卷曲出十分压抑的线条。
她忍着嘴疼回了个“好”。
但她却没有去，连动都没有动。
“你认字吗？”王方生问道，顺手朝外边丢出了手里把玩的石头。
龙鸢飞脸上蒙了一层疑惑，“认识。”
王方生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蓝色破布，递给龙鸢飞，“挖药的时候捡的。”
龙鸢飞抖开布。
是两行血书。
龙鸢飞念道：“走遍方圆百里，七天滴水未见。紫涵道人，绝书于此。”
王方生面无表情，这种绝命书，绝命石刻，这些年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他又朝外面丢出个石头，突然他站起来，“我好像认识这家伙，两年前见过一个自称紫涵道人的。”
王方生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救过我的命，我记得非常清楚，他是个武火境高手，手段了得，七个污秽瞬间就放倒了……这么强大的家伙被渴没了？成污秽了？”
龙鸢飞不认识什么紫涵道人，红洞道姑的，也就都不想搭理他，他却仍旧念叨个不停：“采药、结丹、烹炼、固济，然后才是武火，这样的家伙都栽在了这里……我们……”
龙鸢飞实在受不了聒噪，不屑地说道：“同名？”
王方生似乎第一次听见同名的说法，喃喃地问道：“你见过很多人吗？遇到过同名的？名字还能相同的？”
风声，枯草沙沙响。
龙鸢飞扬起手里的布，接着松手，布就随风飘向王方生。
王方生惊了一哆嗦，连忙一把抓住，骂骂咧咧，“你干什么！飞走了怎么办？”
她搓了把脸，感觉呼吸都在灼烧，问道：“话这么多，你不渴吗？”
布上发黑的血迹，把王方生从过去拉到了现实，他变得急躁起来，“我们完蛋了，就算现在回去山的另一边也得一天时间，这两天太阳这么大，昨天那水坑怕是已经干了……”
他肉眼可见的低落了下去，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虑。
随后垂下头，寂静了下去。
气氛极度压抑，他们已经一天多没喝过水了。
越是想，就越渴。
感受着喉咙又干又燥，王方生看着远方的大山，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释然了。
一下瘫坐在石头上，说了句不符合他寻常状态的话：“有时候我在想，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一切似乎都是谎言，穿过十万大山什么的，千峰观什么的，大还境、太极境，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当他质疑起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僵化的脑子就变成了一幅拼图，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活下去的那一块。
“那什么是真实的？”龙鸢飞好奇问道。
王方生几乎脱口而出：“只有痛苦是真实的，自从出生，我们就注定要经历苦痛，然后变成污秽，最后归于幽灵，既然如此，那我们何必挣扎，反正什么也改变不了。”
龙鸢飞知道王方生脑子胡思乱想陷入了消极，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而且嘴疼，索性沉默了下去。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闭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否则一说一个准一定是错的。
突然，旁边响起了袁进的声音。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挣扎着活下去，不是为了改变周遭改变环境，改变世界什么的……”
这一带虽然是在山脊上，但山坡上没有什么树木，袁进的身形一目了然。
夕阳的辉光勾勒出袁进的轮廓，那对眼睛似乎是紫色的，但龙鸢飞在近处看过，它们是黑色，深黑色，如夜空般深不见底的眼睛。
龙鸢飞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在大家身上游移，他接着说道。
“而是不让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改变我们？”
王方生听到这话，眼睛陡然睁大，一下子震在了原地。
他首先震撼的是，袁进离这里还有三四十步的距离，他是如何听到自己的话的？这是什么样诡异的听力？
其次，袁进的话似乎把拼图的缺口给填上了，登时如醍醐灌顶，在他心里袁进的身形又高大了几分。
但等到袁进走近，王方生发现他的面目也是还没有喝到水的模样，难免有些失望。
主意到他的目光，袁进说道：“我们得离开这里，这里没水。”
他表情严肃不容置疑，说着去背起晕睡的冯轩。
王方生挥了挥手里的布，赶紧说道：“方圆百里都没水。”
袁进只补了一句“跟我来”，就朝着西北方走去。
龙鸢飞和王方生相互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
但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到处都像是蒙上了尘土，久未有活物叨扰，地上的黄土又干又铁，甚至连杂草都没有一根。
好大一片地，只能勉强看到几棵要死不活的灌木。
拐过几块巨大的石头，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荒坡，坡度比起先前那边要缓上一些。
远处，两侧被倾斜着的大山岩壁挤压着，到这里才能看到发黄的枯草了。
多多少少有了些生机的样子。
只是附近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难免让人发怵。
走到岩壁那里的时候，天色蒙蒙发黑，光是这段路他们就花了一半个时辰。
突然，王方生看见了黑漆漆的山壁上，有个人形阴影。
立马喊道，“污秽！”
袁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黑糊糊的岩壁上，有个人形黑影，黑影前方是一座破败小屋子。
只是这黑影一动不动，非常怪异。
袁进注视了几个呼吸，迈开步伐向那边走去，尽他所能地加快脚步，穿过荒坡。
吓得王方生一哆嗦，他身旁的龙鸢飞愣了愣，不知道袁进要干什么。
现在可不是好奇的时候。
两人一番交流猜测无果，只得怯生生的跟了上去。
走近了，袁进顿时感到了极度的冲击和震撼。
这阴影哪里是什么污秽，而是半座佛像。
它半身都嵌在山壁里，不算很大，大约只有一人半高。
雕刻没有完工。
只有佛头和半个身子，其余地方都埋在岩壁里一般。
它是一副忿愤的模样，脸面肿胀，如同产生高度腐败后肿胀的污秽。
但它和普通的忿愤相佛像不同，都说金刚怒目降服四魔，它虽然也是龇牙咧嘴的模样，却闭着眼睛。
大有一种类似“闭眼观音不救世”的感觉。
从二十一世纪到如今，他未见过这样的佛。
向它周围看了看。
在左右两边的岩壁上，还刻着一副对联：
闭眼佛头，不见山中春正好
伤心怒发，但知世上夜犹寒
佛像身前也不是什么小屋子，而是一座破败小庙。
庙太小、太破了，甚至不及他曾经见过的土地庙规模。
庙只有半人高，与其说是庙，倒不如说是一座倒塌了一半的神龛。
经幡是一堆联在一起的破布，风一吹，歪歪斜斜的飘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