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真假戏
第五十五章：真假戏
床前有一张榻，铺上了好几床干净的被褥，等人休息。
石柒走到床边，正准备在榻上坐下，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喝了药的时迁没有睡着，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却依旧睁着，直直地看着床顶。
一身衣衫依旧没有换洗，脏兮兮地，布满了泥血。
脏乱的头发，泥血都挡不住的苍白脸色，出气多，进气少，满脸的木然。
像是突然遭受了巨大打击又无能为力一般。
可怜得石柒心脏都缩了起来。
忽略了自己依旧一身脏兮兮。
越过床，到时迁身边坐下：“大人，你怎么不让小川他们给你收拾一下，不然睡觉也不舒服呀，是不是腿太疼了，睡不着。”
时迁没有任何反应。
“大人。”
“大人。”
“大人，你怎么了，大人。”
时迁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会儿时迁对于石柒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人，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必须撑住啊，她俯下身体，双手抱着时迁的下巴，五官对上五官，距离在方寸之间。
“时迁，你看着我，我是石柒。”
时迁被迫直直地看着石柒，可是那神情，十分不对劲。
石柒回想他身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明明断骨再续他都熬过来了，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到底是什么大事，才会让他露出这副悲哀至极的模样呢。
“时迁，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说。”
时迁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许久了，目光都不曾动一下。
在他专注沉寂的目光中，石柒的心也跟着下沉，染上一层灰暗。
过了好一会儿。
她似乎知道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这样的人，真的会有这种浅薄易变的感情吗，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若真是那个原因，自己还能坦然利用他吗，就像是一开始打算的那样。
自己应该怎样解释才让他安心呢。
石柒沉沉地看着时迁。
两人不知对视了多久。
石柒才有了动作，她的心终究是被人抓住了，一阵难以遏制的抽痛，让她心甘情愿地流下眼泪，凑近时迁啄了啄他的唇瓣。
她一开始打算演戏的，酝酿思索中，倒是真的产生了一些感情。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真挚，她拼命回味那些感情，放大到最大。
力求半真半假在时迁眼里是真挚动人。
脑海里只剩下那些他对自己好的画面。
这短暂的三段人生里，谁是对她最深刻的，是时迁。
可以说他是自己目前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个人。
愧疚，感动，欢喜，庆幸，不安，害怕……种种情绪终于满溢出她的身体。
“时迁。”
“你听我说。”
“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你不要生气，你还受着伤呢。”
“石琥想要让我跟他回南安，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要留在你的身边，争取你对他的助力，等到报仇复国后，再跟他回去南安。”
“我知道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这个话，你听了确实应该生气，但是我必须说明一点。”
“它是半真半假的。”
“我既然答应了要跟你在一起，那必然不管在那里，都会跟你在一起，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一定会信守诺言的。”
“况且，比起石琥，我更愿意跟你在一起。”
“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他真正的姐姐，我只是个对他有愧的孤魂野鬼。”
“我欠他的，也欠你的，我心有不安。”
“上辈子我是属于他的。”
“这辈子我是属于你的。”
“但是羁绊还没有解开，在他最脆弱可怜的时候，我不能抛下他。”
时迁听到这里，动了动眼珠，依旧呆呆直直地看着石柒。
石柒眼睛哭得红红的，嘴角却带上一点温柔的笑意，再次啄了啄时迁的唇瓣，又啄了啄他的眼睛，用脏兮兮的小脸蹭了蹭他脏兮兮的脸。
“眨眨眼，一会儿眼睛疼狠了，我心疼。”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也不介意，只觉得庆幸。”
“谢谢你喜欢我，我很开心这一世遇到你，我自然是愿意与你共度余生的。”
“我不骗你的。”
“你知道，我很笨，撒谎的话肯定会露陷的。”
“我确实想要为石琥争取你的助力，我欠他和他家人的很多，原本打算用这条命还，想着只要能帮到他，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我想着你是因为这张脸，这个身份，才想要拥有我。”
“我以为这是互相利用，我们都不是好人，不存在谁吃亏。”
“我甚至拒绝想得更深，拒绝看到你对我的真心，拒绝自己再对一个人动心。”
“我害怕结局依旧是悲剧。”
“我害怕自己以后再也不想来这世间了。”
“我害怕，比起拥有过再失去，我宁愿从未拥有过。”
“我是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孤儿，身体长大了，可是心却已残缺。”
“什么都靠自己争取，却总是在拥有后就失去，我真的受够了。”
“所以给心装上了厚厚的盔甲，想要保护自己，不期待，就不会有伤害，不会疼。”
“可是，我看到你万念俱灰的样子，心还是疼，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如果我做错了，时迁，你这么聪明，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我有时候真的很恨我自己，既不能让自己开心，也不能让别人幸福。”
“所以我得不到幸福也是应该的。”
“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世间，我想，如果我从未存在过就好了。”
石柒的眼泪滴在时迁的脸上，四散落下，流进他的眼底。
他的眼睛终于眨了，流出的泪，不知道是时迁的，还是石柒的，冲走了表面的那层沉寂灰暗。
他刻意的绝望没有料到石柒的眼泪那么滚烫。
冰冷黑暗被融化殆尽。
他抬起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抱住胸前的石柒，八九分的假戏成真了，满心腔的惊喜，觉得人生最快乐的时刻终于出现了。
“小柒，我原本后悔来到这个来到这个世界，可是如今却是庆幸。”
“我庆幸自己坚持到了现在。”
“我庆幸能遇到你。”
“我庆幸你来到这个世界。”
“我需要你，小柒，我想要你为我好好活着。”
“我也会让你不后悔来这世间一趟，请你应承我，让我也为你活着。”
“好么。”
时迁在等石柒的回答，石柒没料到他这般反应，两人拥抱着，在滚烫至极的温度中，沉默，沉默，酝酿着血液的爆发。
他们听不到四周的声响。
他们不知道暗中窥伺的人多了好几个。
他们看不到这满屋子的月光都在期待着他们的回答。
心脏成了鼓声的乐器。
奔腾的情感终于在身体里汇聚成河流。
“好，我也想为你努力，我会为你努力的。”石柒的声音脆脆软软的，带着哽咽的余音，因呼吸重而急，压得有些低缓，像是夜里的海潮，带着缠绵悱恻的试探。
“嗯。”
“谢谢你。”
“小柒。”
“我是属于你的。”
“我等着你属于我。”
时迁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石柒，想要她与自己融为一体，她说自己身全心残，他更是身心皆残，拒绝那些善良的不同于自己的，猜忌，报复，残忍，双手沾满无辜或是不无辜的鲜血。不像她，从始至终，都干干净净。
两人抱了许久。
、
……
身体酸麻失去知觉难受了才松开。
石柒错开身体重新对上时迁，审视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小山小川他们最近太失职了，先是没保护好你，现在又没好好照顾你。”
“脸上都是泥巴血和毛，脏兮兮的，也没给你擦擦。”
“我看他们是不想领工资……俸禄了，就该扣他们的俸禄，骂骂他们。”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好好上心。”
看完八卦跑了的小山小川几人没想到背了黑锅，被骂被扣钱不说，还不能解释，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明就是他们大人自己不让动手的啊。
之前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想明白了，不就是想让心上人心疼，动手照顾嘛。
直接说就行了，干嘛耍那么累的心眼儿呢，反正都是夫妻了。
算了，看在他们大人得偿所愿的份上，他们就补上新婚礼物吧。
之前府邸里人没人看好。
如今倒是意外之喜了。
时迁面上带上温柔和淡淡的笑意：“没事，估计他们也是太担心我了，反而忘了这等小事，也是无心之过。”
“不过，为了让他们长点记性，就扣他们半年的俸禄吧。”
石柒就是随机抱怨一下。
也没真怪他们。
毕竟是上司下属的关系，不是家人，总归还是有区别的。
他们又多是正常的男人，时迁不想让他们伺候，也有可能。
石柒一边起身，一边说话道：“我给你擦擦身体，先换身干净点的衣服，肯定会舒服很多的，我让小山他们去给你买衣服。”
时迁顿了一下才道：“好。”声音软绵绵的。
他是十六七岁净身的，声音并没有偏向女性的尖锐，但也没有正常成年男性的阳刚或是低沉，常常是中和而绵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