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烽火铁匠台
几十年风雨同舟，携手相伴，每当想起来自己的夫人年小鱼——这位颇具才情的如花美眷，夏老先生就不由得百感交集，感慨不已。
夫人年小鱼平时对自己疼爱有加，生活上照顾得无微不至，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端汤奉茶，敬如上宾，可以说是尽职尽责，做到了一位女人应尽的分内之事。
可是，这位如花美眷有时候也会冲自己撒娇、耍脾气或者使小性子，甚至是莫名的、无厘头的纠缠不休，这让自己颇为苦恼而又不便发作，好在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有时候他就在想，这就是自己挚爱的人——不做作、不矫饰、不隐瞒，既然爱她嘛，就要爱她的全部，当然其中也就包括这些。
这一次，自己要离家赶赴前线参加抗战队伍，夫人竟然没有反对和挽留，而是忙前忙后地主动帮助着收拾行李，表示愿意积极承担书院的日常事务。只是从她的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丝的忧伤和无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稍纵即逝，难以捉摸。
哎……其实，夫人何尝不是在担心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庙里十分昏暗，看不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夫人临行前送给他的一只精美的荷包。
这只是夫人亲手缝制的，荷包上精心绣着美丽的莲溪、荷花和书院，两行清丽秀美的小字依稀可辨：
居住莲溪畔，近水先得月，庆有意因荷得藕；
读写书院里，向阳早逢春，幸无愧投笔抗倭。
夏先生想起了这副对联，字字工整，笔笔遒劲，历历在目，这是夫人为他而作，为他而绣，为他而吟，也是为他饯行、壮行的呀。
夏老先生睡不下去了，他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不能自已。他深情地摩挲着手中的荷包，马上又想到自己即兴回赠给夫人的一副对联：
携手廿九年，年年岁岁花相似，惟莲溪小鱼愈品愈鲜美；
苟活知天命，夏冬春秋境不同，偕书院光华且爱且珍惜。
一束微弱的光亮斜斜地透进庙里，夏老先生摸索着站起身来，他背起行李，拜过福德正神，走出土地庙，急匆匆地向前赶路。
他记得信使说，鬼子就在城西北300里的铁路线一带活动，张铭轩县长他们就在沿线附近，他朝着那里一直走就行了。
夏先生边走边打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心中焦急，身体困乏，感觉难受极了。
他想起了抗战前线的子弟兵，他们为抗战而浴血奋战，为保家卫国而不畏牺牲，而自己就要和他们一样投身到抗战的钢铁洪流中去，以满腔热血和实际行动为驱逐敌寇做出贡献。
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浑身又重新充满了力量，身上的困乏也早已逃跑得无影无踪了。
夏老先生早就已经离开了县域，一步步接近了抗战前线。他走进一个村子里，抬头看到一位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老汉，就想着要走上前去打听情况。
哪知老汉听到问话后竟然一言不发，却默默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只破瓷碗，接着往膝盖上猛地使劲一磕，两只手便分别攥着一爿破碗碴儿。
老汉右手熟练地夹着两爿破碗碴儿，粗糙皲裂的老手猛地一抖，“啪嚓啪嚓”地击打起来，声音清脆悦耳，节奏紧凑明快。
就这样击打了好大一会儿，老汉终于开了口，他一边击打着两爿破碗碴儿，一边张开嘴数落起来：
（双手稍稍抱拳当胸）
尊一声先生你打哪儿来？
为啥子自个儿敢搁这儿呆？
你知道村子里为啥破落衰败
空空落落凄惨悲哀？
老哥俺实不相瞒给你说，
这儿原本是抗战前线铁匠台。
（故意伸出头、瞪着眼惊讶地问）
……铁匠台？
对，没错，就是铁匠台！
（语调带着哭腔地）
铁匠台啊铁匠台，
（咬牙切齿地）
小鬼子特么哩个黑心烂帮子白菜！
搁这儿千年古村铁匠台，
小山似的木头铁匠台上摆，
熊熊烈火撂进了干劈柴，
“訇”的一声就烧开：
男女老幼大人小孩。
（咬牙切齿地）
小鬼子特么哩个黑心烂帮子白菜！
俺劝你呐先生哎，
哪儿来你还哪儿跩。
可别走哩晚喽，唉！
俺估摸着小鬼子还、还，
（咬牙切齿地）
特、特、特么哩个黑心烂帮子白菜！
还会再、再拐回来。
（明知故问地）
为啥子哎？
（飞起一脚踢开脚下的一棵烂白菜，然后咬牙切齿地）
为特么哩个黑心烂帮子白菜！
老汉即景生情，信手拈来一段“莲花落”，将手中碗碴儿击打得“啪嚓啪嚓”作响，嘴角儿冒起飞沫儿一番表白直抒胸臆，侃侃而谈，娓娓道来，只听得夏老先生义愤填膺，怒火中烧，真想大喝一声痛骂起来：“小鬼子，特么哩个黑心烂帮子白菜！”
夏老先生快步走上前去，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老汉的手，将他拉过来猛地拥入怀抱，两行热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许久许久，夏老先生才松开老汉，从他手中讨要过来那两爿破碗碴儿，模仿着老汉击打起碗碴儿来，打着打着他就学着老汉的腔调和模样数落起来：
（目光坚定、神色凝重，双手重重地抱拳当胸）
尊一声老哥哥你稳坐在上面
听兄弟我诉说衷肠披肝沥胆
我本是一介儒生家住莲花县
莲溪镇上往南走有莲溪一湾
碧波荡漾自西向东一线牵连
鱼儿游弋欢青青莲叶撑阳伞
村姑荡舟歌向阳荷花红艳艳
你看就在莲花丛中溪流中间
有一处小岛亭亭玉立自岿然
岛上建有莲溪书院名满中原
我姓夏名燊字光华久居书院
传道授业解惑闲来观莲问天
日子虽说清苦可也气定神闲
古往今来学问最忌博而不专
我本是莲溪坐而论道一掌院
没曾想鬼子杀入国门翻了天
想起来祖国人民身压几座山
伤心哭泣泪湿枕头心儿难安
“百无一用是书生”乃老生常谈
“格物致知修身齐家”家常便饭
“治国平天下”举重若轻不絮烦
上马打仗下马安国恐后争先
为祖国为人民我情愿又心甘
效班定远投笔从戎一心抗战
日夜兼程赶赴前线快马加鞭
要寻找抗战队伍县长张铭轩
也是你我兄弟命里缘分不浅
注定相会在铁匠台地狱人间
稽首祭拜英雄烈士浴血奋战
拱手别过父老乡亲忍辱蒙冤
此番上战场骨也硬来志更坚
众志成城勇奋战抱必胜信念
打败小鬼子从头收拾旧河山
到那时咱携手再建美好家园
夏老先生这边话音刚落，就被老汉伸手一把猛拉过去，急匆匆地向身后的土地庙跑去，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跑来，“叽里呱啦”地叫嚣个不停。
这间土地庙不但供奉土地公，而且还同时供奉着土地婆，这在民间是十分常见的。庙门两厢同样依照惯例镌刻着一副对联：
噫，救我二老；
好，赐你三多。
庙内空间狭小，二人进去后几乎无处藏身，只好尽量仄歪着身子以防暴露，倘或有人路过这里，远远地就能望到他们。
正像老汉“莲花落”里数落的一样，小鬼子“还会再、再拐回来”，鬼子的一个中队果真又拐回来了。他们在摧毁得已经面目全非、空落落的铁匠台村肆意横行，仔细搜索着什么。
他们很快就搜到了土地庙外，一个鬼子端着枪远远地指着庙门，兴奋地叫喊起来：“这里！在这里！”
鬼子队长快步冲到庙门，他把头伸进庙门仔细观察、搜寻着。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转身甩起手一掌打在鬼子脸上，随后竟然气呼呼地带队走了。
鬼子莫名其妙地突然离开，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二人似的，这着实让夏老先生和老汉二人深感意外。
他们心想：莫非真的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施展隐身术暗中搭救不成？不信你看，庙门口的对联上明明就是这样写着的：
“噫，救我二老；好，赐你三多。”这分明就是满口应承了嘛。
二人慌忙拜过土地公和土地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老汉走到外面眼瞅着鬼子越走越远，便喊过夏老先生，二人结伴前行，一起去寻找县长张铭轩的抗战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