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外来客
奚连生就住在莲溪书院北面紧挨莲溪的一处院子里，他和妻子甄如花每天都要早早起床磨豆腐。
他把头天晚上浸泡的黄豆捞起倒在石磨转盘上，两只磨眼里插上秫秸梃子，从牲口圈里牵出一头大老犍套上，蒙上它的双眼，“喔”的一声吆喝，大老犍就迈开腿拉起石磨一圈圈地转起来。
石磨上方的屋梁上悬挂着一只陶盆，陶盆的底部钻有一个指头粗细的小孔，小孔里插着一根秫秸皮儿，陶盆中的水便顺着秫秸皮儿滴落到磨盘上的黄豆里，磨盘“刺刺刺”地转动着，研磨出的豆汁顺着磨盘周围的沟槽淌入木桶中。
豆腐坊的一角，悬挂着晃单，晃单下面放置着一口大铁锅，等到豆汁淌满木桶，奚连生就用一只空桶替换下来淌满豆汁的木桶，将木桶里的豆汁“哗”的一声倾倒进晃单内。
他双手就抓住晃杆一上一下、忽左忽右地晃动起来，将纯净的豆汁液经过滤单过滤到下面的大铁锅内，留在滤单里的就是豆腐渣。
豆腐渣也是可以吃的，先将它沥水后晾晒，再入锅焙干或者加油炒熟即可食用，但就是没有多少营养，仅仅限于填肚果腹罢了。
过滤好的豆汁液舀出再倒进豆腐坊另一角的烧锅里，盖上锅盖，点燃柴火烧起来，待锅内的豆汁液沸腾起来，这时奚连生便示意妻子停火，他要准备点豆腐了。
奚连生端来一只瓦盆，盆里盛着细细研磨过的石膏溶液，伸手进去将溶液搅拌均匀，掀开锅盖。
这时，妻子甄如花就会走上前来端起溶液，她看到丈夫右手执掌着长木勺子，先是将勺子在锅里平着旋去豆沫儿，而后再将木勺直直的插进锅内轻轻地上下抖动着翻浆打沫……
她便将石膏盆靠近铁锅沿儿，将溶液滴沥着徐徐控进锅里，石膏溶液与锅内的热豆汁液充分融合，完全化解，不断生成豆花儿。
豆花儿由小到大、由嫩到老、由少到多，锅里热气腾腾，有些看不清楚，他们也只好凭经验跟着感觉走了。
豆腐点成以后，一般需要盖上锅盖静静等待一刻钟。然后就要起锅压豆腐了。
在起锅之前，我们可以先撇一碗清亮的豆浆或者盛一碗鲜嫩的豆腐脑儿，适当加一些盐巴、白糖或者卤汁，一口下肚，齿颊留香，回味绵长。
还有，就是豆腐在罗圈里面控水压实以后，打开豆腐单子，豆腐会自然形成四个隆起，这就是“豆腐腿儿”。
旋豆腐腿儿可是不可多得的富有地方特色的美味小吃，深受人们的喜爱。先将豆腐腿儿用豆腐刀旋下来，再在手中切成条块状放入豆腐碗里，然后泼上用煳辣椒舂碎调制的红辣子。
白切热豆腐腿儿盖上红红的煳辣子，鲜热白嫩，火辣红艳，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品咂着，感觉就像是伸手将那天上的白云和彩虹一起偷偷拽过来装进口袋，既有得到和拥有的窃喜，也有害怕和忧虑的惊悸，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表，唯有尽情享用了。
一天早晨，甄如花看到丈夫忙着卸磨牵牛、拾掇磨盘，就一把抓起晃杆将晃单摇晃起来，她跟着奚连生已经练习得很熟练了。
奚连生瞅着妻子鼓起的肚子，心疼不已，他上前一把拉住妻子，让她赶紧回里屋去休息。
甄如花“咯咯咯”地笑着要坚持自己做，她用手抚摸着隆起的肚腹，不无欣慰地对丈夫说：“孩儿他爹，你给想好没有呀？”
奚连生稍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噢……快想好了，快了快了！”
甄如花追问道：“那叫啥名字呀？”
奚连生忙不迭地应答道：“别急嘛孩儿他娘，你瞧瞧，”他蹲下来一手搂着妻子的腰身，一手摩挲着妻子隆起的肚子，“孩子还不着急出来见咱哩，咱就再想想。哈，再想想再想想嘛。”
“那你就再想想吧！不管咋说，可别耽误了就中。”甄如花撇着小嘴儿轻声嗔笑着，一边兀自继续将晃单摇动起来。
她双手紧紧抓住两根晃杆，左手按下，右手抬起，右手按下，左手抬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豆腐渣在滤单里面翻来覆去地摸爬滚打，辗转反侧地来回转悠，随着豆汁液淅淅沥沥地从滤单里不停地流淌进下面的大铁锅，豆腐渣就慢慢地变得浓稠、结实起来，自然也就变得小了许多。
她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循着节拍拨动着一件古老的乐器，一如在弹奏着琵琶，撩动着琴弦，划拨着古筝……她很是陶醉这种活动，她分明听到了悦耳动听的韵律正源源不绝地流进大铁锅，流进她的心田里……
她长着一双美丽的丹凤眼，长长的黑黑的睫毛，两片儿弯弯的柳叶眉中间，一颗美人痣静静地卧在那里，好像是在窥视着什么，又像是在欣赏着什么。
啊……不！她一定是在炫耀着什么。
她那沉鱼落雁、闭花羞月般的姣好面容，那热烈奔放、唇红齿白的樱桃小口，那青春洋溢、浓黑茂密的秀美发髻，都在她那无比幸福、满足和陶醉中，愈发凸显得淋漓尽致，令人刮目相看，叹为观止，以为“豆腐西施”了。
忽然，甄如花感到肚子里像是被人轻轻地踹了一脚，浑身一抖不自觉地就打了一个激灵，瞬间像是受到了某种外来力量的震动，又像是触动了哪一根敏感的神经，抑或是心血来潮激情涌动罢。
“哟呵呵哎……”一声满含深情的呐喊，甄如花将晃杆向前猛然一推，紧接着急忙往怀里用力一收，滤单里的豆腐渣便抱着团儿刹那间摆脱掉滤单，径直向着半空中“嗖”的一声飞去了。
豆腐渣抱着团儿倏忽向上飞跃而去，他一路上东张西望，寻寻觅觅，不知究竟在找寻着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他隐隐约约看到有一个乌黑色的东西从上空急速地坠落下来，便忙不迭地急急迎了上去。
终于，豆腐渣团块儿用自己的身体稳稳托住了那个乌黑色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怀中。
豆腐渣团块儿很高兴，他感到自己完成了一项无比光荣的使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就会出手了呢？
他怎么会知道呢？冥冥之中天注定，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小心翼翼地裹挟着接来的东西向下回落，他的女主人依然自得其乐、陶醉其中不可自拔，双手紧紧地扶着晃杆，他趁主人不备一头扎进了滤单里，晃单就又接着晃动起来。
却说那豆腐西施甄如花一时心血来潮，将豆腐渣抛甩上半空中去，竟然意外地接来了一个天外飞客。
你道那天外飞客究竟是哪一个？他不是别人，正是被观世音菩萨贬谪降罪而下界的乌斑龙。
乌斑龙自从拜别观世音菩萨以后，遵照菩萨旨意降临人间戴罪修行，立功赎罪。他被褫夺仙界名位，废除体内道行，紧紧地衔住菩萨相赠的莲子一枚，从云端一路摇摇晃晃地跌落下来。
乌斑龙先是变幻为乌金虎贲大乌鳢的形状，接着又变幻成一条名叫泥巴龙的泥鳅（鲺鱼），这是他曾经的三重身份变化和坎坷的修行之旅，如今又都一键清零，打回原形，重新回到起点了。
那豆腐渣团块儿受命接回来的正是泥巴龙（泥鳅）。
泥巴龙蜷缩在豆腐渣里面，心情无比沉重、郁闷。不过，还算不错，他总算暂时安全着陆，有了立足之地了。
他感觉摇晃转动得厉害，有些头晕脑胀，昏昏欲睡。“这是哪里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咂摸着小嘴儿，“豆香味儿还挺浓的，呵呵，不错不错！”
泥巴龙实在是饿坏了，索性张开嘴儿一口接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终于，晃单停了下来，他一下就把豆腐渣团块儿咬开了一个小洞，睁开眼睛好奇地望去，隐约瞅见似乎影影绰绰有一个婴儿蜷曲着睡卧在那里，双手抱着头，像是正在和他打招呼哩。
泥巴龙兴奋不已，他冲着婴儿大叫一声：“喂！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