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宗政易主一念成魔（三十）
父子二人终是拔剑相向，以决斗的方式争夺宗政天下，与梦境并无二致。
萧落靠在房檐下的柱子边，双手抱着柱子，勉强提起精神睁眼看清楚空地中剑拔弩张的两人。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虚弱至极，身为医者，她知道再托个把时辰，这副残破的身躯将会变得冰凉僵硬。
御迟夜终于和御烈风动起手，同为四甲子内力的至尊高手搅得大街狂风阵阵，剑气四射，闪电似的身影，凌厉非常的剑招，一招一式都让萧落这种三甲子内力的人不堪一击。
这场决斗注定是持久的，而且注定只能活下一人。
当朝太子挑战王上，就算赢了也会备受骂名，御迟夜谋算隐忍这么多年，没想到也有如此冲动莽撞的时候。
萧落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前的刀光剑影虚化成影直至消失，她闭上眼无力倒在地面，身体一点点变凉。
御迟夜分神到萧落这边，让御烈风趁机划破右臂，一脚踹倒。
御迟夜呕出一口血，不是鲜红而是诡异的暗红，利落擦干血，御迟夜重新站起来，挺直腰背重新应战。
在两人再次刀剑相搏时，一白衣人跑到萧落身边，速速抱了萧落离开决斗场。颠簸中，萧落有丝丝清醒，睁眼看到男人美艳的容颜，唇齿溢出浅浅的笑，“鬼无殇，你还是来了。”
鬼无殇边跑边道，“展将军无事，我现在带你回府中医治！”
萧落没有力气再说话，只觉得曾经对鬼无殇的依赖苏醒了，鬼无殇给过她白月光，在她最黑暗的岁月，是她心中鲜少的温暖与信任。
鬼无殇将内力全部给了萧落，形同普通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找到她，不顾一切地救她。
“都给我瞄准了！乱箭射死那两个人！”尖锐的女音从高楼响起，萧落猛然睁眼，越过鬼无殇的肩头，看到危楼之上的红衣女子以及她两侧冰冷的箭茅。
萧落慌张推拒，“鬼无殇，你快把我扔下，快逃！”
四下空旷，两人无处可躲，无疑是两个活靶子。鬼无殇带着她就是累赘，不如自己跑了逃命。
鬼无殇停下来，看着前方围过来的铁胄，冷笑道，“跑？躲得了飞箭，也躲不开他们的乱刀。”
萧落扭头，这才看到森然并列的刀刃，再也不做反抗了。
安相思趁着宗政大乱，调遣人手要她命，如今安相思得势，她弱势，只能任人鱼肉。
簌簌飞箭暴风骤雨似地降落，萧落闭眼等死，却不想鬼无殇跪了下来，广袖包裹住萧落，弯腰将萧落罩在身下，一手牢牢摁住萧落头顶，将她锁在怀中不露分毫。
箭头根根刺入他的后背，听着他偶有的闷哼，萧落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夺眶而出，紧攥住鬼无殇的衣衫，想哭却哭不出声。
鬼无殇目光坚定，视死如归地看着前方，忍着剧痛，咬牙出声，“落落，这就是你所谓感情用事付出的代价。这世道，你若失势，只会让人践踏，甚至付出生命。这一回，我替你去死，希望你能觉悟！”
一把利箭刺穿他右肩，鬼无殇身子摇晃两下，硬生生地挺住了，不用想都知道他后背肯定满目疮痍。
鬼无殇护住萧落的头，皱紧眉头，“落落，我有一部下叫作纪永年，你若能活下来就去平城找他，带上我的玉佩去…去找他。他…他会为你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你们还愣着干嘛？上去给我砍！”安相思疯魔般的吼声从后头传来。
鬼无殇充耳不闻，探出怀里的玉佩塞进萧落内衫，手指颤巍巍地抚摸萧落的脸颊，墨黑的头发一点点被血洗褪颜色，变回原来的白色，只是血染的白发，是那样的不堪入目。
“我的落落国色天姿，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如视珍宝。”鬼无殇抿着嘴角尚未干涸的血，眼中含泪，深情道，“复国大计终是失败了，不过我并不后悔。找到纪永年后，传我口令，中止复国计划，别让他们以卵击石。”
萧落点头应允。
鬼无殇笑了，一如初见，温暖入心，可望进萧落眼底只有心痛。
明晃晃的刀刃接踵而至，鬼无殇倾身将萧落压在身下，活生生将十几刀全部受下，呼吸急促凌乱，身子止不住地痉挛抽搐。
“落落，还能再叫我一声师父或者鬼爷爷么？”
萧落眼前是一片黑暗，闻得到鬼无殇身上的三寸相思，脑中闪过那日太医笔试鬼无殇说的诗句，不禁热泪盈眶，几欲痛哭嘶喊。
“师父！”萧落竭力喊出声，身上的人听到这声呼唤，终是心满意足地笑了，不久身子力道全无，完完全全压倒在萧落身上，没了半分人气。
“师父！！！！”
萧落抱住鬼无殇，绝望悲愤地大喊，哭声震动了天地。
安相思来到萧落身边，毫不留情地让人踹开鬼无殇尸体，手持一把剑刃对准萧落脖颈，缓缓蹲下身，笑得妖娆，“萧落，这次你总该死了吧？”
萧落定定看着安相思，眼角划过晶莹的泪水。
安相思道，“你知道为何殿下知道我偷男人了却不杀了我，而你只是送走云烨就惹来杀身之祸么？”
萧落不语。
安相思自问自答，“因为我是安国长公主，新君继位宗政大乱，其他国家定会趁虚而入，安国自然不例外。就因为我在，安国才会忌惮三分，太子的新君之位才得以巩固。而你，一个从荒郊野岭出来的野丫头，对殿下而言不过一名女子而已，玩玩也就罢了，根本不用上心。”
这些道理萧落自然懂的，可听到后面的几句话，萧落还是忍不住揪心作痛。
安相思扬起剑刃，劈砍下来，却被横空而出的短剑震飞。安相思看清来者，当即大怒，抬起一脚朝萧落脖子踩去，那人抵出一掌，将安相思打飞，幸好有人搀扶才稳住安相思身子。
玄衣公子落地，将萧落径直抱起，转身欲走，安相思派人拦了路，出声警告，“展将军，萧落乃宗政罪人，您要公然护着她么？”
展旭看着前方，语气淡而坚定，“萧落虽为罪人，王上跟太子并未下达死囚召令，太子妃无权干涉。”
安相思道，“按宗政律法，逃狱囚犯一律处死！”
展旭道，“萧落并非有意逃狱，是太子劫狱，太子妃若有疑问，可自行过问太子。展旭有事，恕不奉陪！”
展旭干脆利落说完，足尖点地掠上屋顶，很快甩下安相思等人。
回到将军府，展旭即可让院子里守候的太医进屋给萧落疗伤。鬼无殇替萧落挡了大部分的箭与刀，却还是留下一把箭刺在萧落身上，又是女子极不方便的地方，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你们都愣着干嘛？还不快给落落包扎？”展旭一声怒吼，吓得所有太医都跪下了。
萧落望着淡绿床顶，道，“把药材用具都留下，我自己来。”
她的声音淡如清水，叫人听不出情绪，面上无半分表情，活像个没有人气的傀儡。
展旭屏退所有太医，自己揽抱住药箱坐到床边，放下药箱扶起萧落。
萧落只觉血气上涌，猛地翻身朝地面呛出一口血。
展旭焦急问，“若落落不介意，我来如何？”
萧落撑起身子，眸光一转，将药箱拖到身边，找到固气丸吞下，待全身气力恢复半成，她徒手握住刺入肩胛骨的箭头，忍着剧痛将其抽出！
展旭连忙拿着止血布摁住伤口，目光触及到萧落扭曲的双腿，眸子里生出滔天戾气。
萧落靠在展旭怀里，望着箭头上的血，手指节节泛青，咬牙切齿道，“这一次，我定要让安相思死无葬身之地！”
展旭道，“先把伤养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行！”
萧落扔掉箭茅，层层脱掉身上的囚服，展旭面上生出淡淡红晕，看到萧落满是伤痕的身体，他抛却旖旎，专心致志地给她上药。
处理双腿时，展旭忍不住吸了口凉气，那里血肉模糊，连骨头都是断裂的，怕是萧落往后再也不能像正常人走路了。
漫长的一夜过去，萧落疼得一晚上睡不下，到清晨日出才堪堪浅眠。
展旭将屋子里所有帘子全部放下，没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打扰萧落。收拾好地面的血布，展旭端着托盘蹑手蹑脚退出屋子，轻轻合上门走了。
萧落沉睡的这几日宗政经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宗政易主，新君继位，朝纲紊乱，四处人心惶惶。
宗政的新君不输先王，登基第一日便是屠杀，先王的臣子除却真心臣服的，全部枭首示众。王宫里的暗卫、侍卫甚至是宫女，除却东宫的，都被一一斩杀。这位新王，好似杀人成性，登基以来几乎天天都会杀掉百余人，残暴程度比先王有过之而不及。
尤其是安国长公主当众宣读先王遗诏后，新君再度发狂，杀了安相思随行的奴婢家丁，还险些杀了安相思。
罪犯萧落谋逆君上，刺死刑。
遗诏就一句话，御烈风临死后都不忘拉着萧落一起下地狱。
萧落在外声誉很差，甚至可以说成是过街老鼠。“妖妃”、“逆贼”是惯用的骂名，人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新君久久不曾定夺，引得全国百姓愤愤不平。加之新君暴虐成性，御迟夜不得人心，君王的位置也是摇摇欲坠。
萧落养伤半月才勉强可以出来走走，展旭时常给她讲述外头的格局变动，御迟夜的暴虐行径让她醋了眉头。
不过她很快释然了，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她现在只想顾着自己，他御迟夜所作所为与她并无干系。
“落落，等你伤好了，我带你离开宗政。”展旭给萧落送上一杯茶。
萧落抿口茶，道，“你是宗政的大将军，御迟夜定会盯紧了你。先王的臣子们凡是不服新君的都被杀了，而你手握重兵，御迟夜不可能不试探你的忠心。”
展旭叹息，“那我主动交出兵符以表诚意。”
萧落摸索着茶杯，思量少许，道，“待我能走了，我会去平城。展旭，你陪伴君侧定要小心。”
展旭问，“去平城作何？”
萧落看向宽阔的天空，冷眸温暖几分，嘴角微勾，“我答应过师父一件事。”
展旭也不强求萧落说出来，只是先王遗诏的事他还不曾对萧落提及，这事棘手，御迟夜至今不曾表态，也不知御迟夜心里定夺如何。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会儿，展旭身边的侍墨匆匆而来，“将军，王上来了，正在正厅里等候将军。”
展旭没有回应，先是看向萧落，见萧落点头才起身跟侍墨一道走了。
约莫半柱香，展旭去而复返，勉强多了些为难犹豫。
萧落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展旭坐下来，敛眉道，“是关于鬼无殇尸体一事。”
萧落心尖一紧，追问，“他想要如何处置？”
展旭道，“王上并没有表明态度。只说鬼无殇是五马分尸还是安然入土，全看你的态度。”
萧落攥紧拳头，柳眉拧了好大半晌才舒展开来，“他约定什么时候入宫？”
展旭垂首道，“王上说看你的心情，毕竟是凡胎肉体，腐烂得快。”
萧落冷笑，“御迟夜终究是御迟夜，师父说的没错，他就是御烈风养出来的一匹狼，根本毫无人性。”
萧落看向展旭，“下午送我入宫吧。”
展旭摁住萧落双肩，诚恳道，“落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鬼无殇说的话再度响在耳侧，视她如命的还有展旭，她相信鬼无殇与自己都不会看错人。
萧落对展旭温柔一笑，“我信你。”
“至死不渝。”展旭落下一句，转身打开膏药瓶，小心细致地给萧落面上刀伤敷药。
午后，萧落随同展旭进宫，因为腿无法用力，就由展旭背到圣安殿前。
女子娇嗔嬉笑声从里头传出来，萧落蜷起五指，尚有余温的眸子彻底冷下来。大太监见展旭二人前来，便推开殿门，示意二位进入。
展旭低声安抚，“有我在，王上不会拿你如何。”
萧落颔首，“我定会从容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