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姜国篇（九）
康城，尘龙殿。
坐于上首的老者注视着下首闭目养神的墨衣男子近半个小时，他抬手摁住眉心揉了几下，睁着疲惫的眼皮看向另一边笔挺而坐的玄衣男子，玄衣男子一直凝视着墨衣男子的动静，西域味十足的脸上总是挂着阴冷的笑容。
他半个小时前就询问了鬼无殇关于萧落的处置方式，半个小时过去，鬼无殇只字不提，看来是想耗在这里保护那个敌人了。
鬼无殇不说话，大殿内其余人都不敢出声，国主已经封了鬼无殇为国师，是姜国唯一能与神明交谈的使者，冒犯了国师就是冒犯神明，无人敢轻易打扰他。
再一刻钟，鬼无殇才睁了眼，“萧落是我徒儿，徒之过乃师之过，若国主跟蛊神殿下非要降罪萧落，那么就连带着无殇一同降罪便是。”
“诶！国师严重！”
国主罗丹祁连忙出声劝止，宗政军来势汹汹，若不是鬼无殇出谋划策，此刻姜国早就归入宗政版图了。鬼无殇对他来说是很有利用价值的，断断不能抛弃。
罗丹祁这么想，蛊神罗丹业可不就这么想了，好不容易抓到了宗政那边的人，如果不问出些什么情报，他总是心有不甘。
罗丹业沉声道，“国师可不能误信萧落，说不定她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已经被宗政人收买了，你若是心慈手软硬是要护着萧落，往后给姜国带来灭顶之灾，我们可是承受不起的。再说了，我让国师交出萧落并非置她于死地，只是问一些正常的情报而已。如果萧落真的与国师一条心，那她肯定会如实告知宗政军的实情，本殿下就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任何行为。”
鬼无殇清楚萧落的性情，她忠于御迟夜定不会做出任何背叛宗政军的事，就算是死都不会吐露半点线索的。倘若真的将萧落交出去按照罗丹业的性子，落落不死也残废。
鬼无殇行至中央，对罗丹业禀手，“落落是我徒儿，还是由我审问比较妥当。”
罗丹业冷笑连连，设计抓萧落的是鬼无殇，不想伤害萧落的也是他，真不明白鬼无殇心里在想些什么。
罗丹祁抬平双手安抚着自己的左膀右臂，一副和事佬模样，“好了好了，只要能问出敌情还在乎过程么？国师啊，你先回去准备今晚的血祭吧。”
鬼无殇颔首，正要退下，罗丹业忽然出现在他面前，阴笑着，“宗政人杀了我姜国那么多百姓实在可恶，不如小惩大诫，血祭仪式就让萧落参观好了，顺便让她瞧瞧自己的师父有多么厉害。”
鬼无殇凌厉的目光倏地落到罗丹业充满挑衅的脸上，罗丹业不怕鬼无殇，换起双臂从容道，“萧落不是鬼医您的徒弟吗？就这么单纯的血祭都不给徒弟看，国师大人未免太过小气了。”
鬼无殇暗暗攥紧拳头，扭过头忍着怒气，“如你所愿。”
萧落跟着他学的都是医术以及正常的毒术，从未碰过邪术一般的蛊毒，蛊王的养成血腥残忍，萧落看到后定会受不住的。
可受不住也要受住，罗丹业话里的意思便是倘若萧落不管看血祭仪式，他就可以说她不是他的徒弟，不过是找个把柄操控萧落而已。
一切都准备完毕，鬼无殇回到自己的院子，面对着关押着萧落屋子的那扇门，竟觉得脚上负了千金之重。他是千千万万个不想萧落受到伤害的，可同时也不想萧落离开他。
纠结着，身边落下一红衣女子，她嫉恨地看着木门，嘲讽地问，“拓跋逸，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了萧落吗？”
鬼无殇凝起白眉，语气冷硬回答，“沈冰，你派了死士半路截杀落落的？”
沈冰攥起双手，隐忍着脾气，保持着声线的冷静，“是！只要萧落在一天，你就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复仇。拓跋逸，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刚闭嘴，沈冰心脏如针扎般疼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心口扎进去的金线，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鬼无殇冷情收线，那段沾着血的银线被他用内力斩断，寒冰般冷的警告声锥进沈冰耳中。
“这是本世子最后的警告，下次若是背着本世子伤害落落，本世子定让你死。”
沈冰捂着心口，红唇弯起，挂在唇上的鲜血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芒，她失望地看着鬼无殇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大吼起来，“拓跋逸！国破之后，我沈冰跟了你十几年，你也承诺过会娶我，可是最后等来的却是你为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想要杀了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无情，这么负心？”
鬼无殇停在走廊上，雪白的发丝微微抖颤着，挺拔俊朗的身形孤寂地静立。扪心自问，当初许诺娶了沈冰的是他无疑，可他只是同情她一介女流漂泊而已，而萧落的出现才让他体会到了日思夜想终不忘的感觉，他也很厌恶现在被儿女私情纠缠的自己，可他就是心不由己。
萧落，我终究是败给你了。
鬼无殇没有回头看沈冰，静静呆了会儿便抛下满襟带血的女人进了屋子。
萧落靠在床边，从鬼无殇进门那一刻，她那戏谑讥诮的目光一直留在鬼无殇身上。
鬼无殇走到萧落面前，微微偏头看了眼床边并未动分毫的梅花酥，星眸彻底暗了下去。
“你两日没吃东西了，不饿吗？”鬼无殇伸手替萧落整理凌乱的头发，萧落下意识躲开了。
鬼无殇的手尴尬地悬了半晌，才悻悻收回。
萧落往门口看了眼，出声讥讽，“拓跋逸，潜伏了十几年还没有复仇成功，你也不过尔尔。”
鬼无殇知道萧落刻意说话气他，无多气恼，只默默解开了萧落手脚的束缚。
萧落不止出言讽刺，“别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考虑我的原因。”
鬼无殇淡淡扫了萧落一眼，他蛰伏十几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拓跋燕，御烈风性情残暴，倘若复仇计划失败，死得不仅仅是他还有妹妹，就连妹妹生下的御迟夜也会受到牵连，若是没有八分把握他是不可能出手的，因为失败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