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跑调的默契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顽固的银杏叶，在师范大学的礼堂门口打了个旋。缪秀娟攥着手里的节目单，指尖有点发潮——第三个节目就是她和万斌的合唱，《小情歌》。
“别紧张，跑调了也没人笑你。”林晓冉拍了拍她的背，往她手里塞了瓶温水，“你看万斌，在后台都快把吉他弦摸断了，他比你还紧张呢。”
缪秀娟往后台入口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万斌的身影。他穿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抱着吉他，背对着她站在舞台侧幕，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默念什么。
这是他们学校和理工大学合办的“秋日联谊晚会”，两周前文学社的社长突然说“要跟计算机社合作个节目”，林晓冉在旁边起哄：“让万斌弹吉他，秀娟唱歌，多配啊！”
她当时脸都红了，想找借口推辞，万斌却在电话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我会弹一点吉他，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他的吉他是高中时跟着邻居学的，只会几个简单的和弦。为了这个节目，他连续一周每天晚上泡在计算机社的活动室，赵鹏发消息给林晓冉：“你去看看万斌那手，练吉他练得都磨出茧子了，说怕给缪秀娟丢人。”
“下一个节目，由理工大学计算机社万斌、师范大学文学社缪秀娟带来合唱《小情歌》，大家掌声欢迎！”
主持人的声音把缪秀娟的思绪拽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这条裙子还是上周万斌陪她买的，他站在试衣间外，手里捏着她换下的外套，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只敢小声说“挺好看的”。
万斌已经抱着吉他走上了舞台。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红色的幕布上，显得有点单薄。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手指在吉他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太稳定的音。台下传来零星的笑声，他的耳朵瞬间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缪秀娟的心跳得更快了，却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她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台，站到他身边的另一个麦克风前。
“别慌。”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万斌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安心的情绪取代。他对着她点了点头，手指在吉他弦上重新摆好姿势，这次的音稳了许多。
前奏响起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下来。万斌的指法不算熟练，偶尔会有几个和弦转换得有点生硬，但节奏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笨拙却认真。
缪秀娟看着他低头看琴弦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晚自习。他也是这样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此刻的吉他声重叠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熟悉感。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她的声音不算特别惊艳，却很干净，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清甜的调子。
万斌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吉他的节奏也跟着轻快了半拍。
“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
唱到副歌部分，缪秀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有点跑调。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下意识地往台下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万斌的声音突然加了进来。
他的声音不算好听，有点低，还有点沙哑，甚至比她跑调跑得更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带着点笨拙的粗糙。但他唱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稳稳地跟在她跑调的节奏里，像是在给她兜底。
“青春是手牵手坐上了，永不回头的火车…”
缪秀娟惊讶地看向他。他还是低着头，眼睛盯着吉他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层软软的棉花，把她跑调的部分轻轻托了起来，一点都不突兀。
台下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倾听。有人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林晓冉坐在第一排，用力地鼓掌，眼里闪着光。赵鹏从理工大学的观众席里探出头，对着万斌比了个“牛逼”的手势，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脑袋。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
副歌再次响起的时候，缪秀娟不再害怕跑调了。她看着万斌的侧脸，跟着他的节奏，把声音放得更开了。她的调子还是有点飘，像风中的蒲公英，但万斌的声音始终跟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像牵着她的手，稳稳地往前走。
他的吉他弹得也越来越顺，偶尔会有几个错音，但他一点都不慌，错了就错了，继续往下弹，像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些日子，从来都不完美，却一直往前。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的时候，万斌的吉他弦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个悠长的尾音。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缪秀娟的目光。她的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里像落了星星，亮得惊人。
台下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在喊“再来一个”。
万斌抱着吉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动作有点僵硬。缪秀娟也跟着鞠躬，裙摆扫过他的脚踝，像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谢谢大家。”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还有点抖，说完就抱着吉他快步往后台走，像是在逃跑。
缪秀娟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后台的光线有点暗，万斌正背对着她站在角落里，肩膀还在微微起伏。吉他被他靠在墙上，手指在琴弦上留下的红痕清晰可见。
“你跑调跑得比我还厉害。”缪秀娟走到他身边，笑着说。
万斌转过身，脸还红着，眼神有点躲闪：“我…我平时不这样的，刚才太紧张了。”
“我知道。”缪秀娟点点头，“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疑惑。
“我刚才唱错的时候，你要是没跟着我跑调，我肯定就唱不下去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
万斌的脸更红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我…我就是觉得，跑调也没关系，一起跑调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有点傻，缪秀娟却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想起高中时的数学考试，她总是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卡壳，而他的物理选择题总是错得莫名其妙。他们从来都不是最优秀的，却总在对方犯错的时候，悄悄递上一张写着“我也错了”的纸条。
原来有些默契，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刚才在台上，你看我的时候，”缪秀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在想什么？”
万斌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在想…高中时你回答问题，也是这个样子，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缪秀娟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也跟着热了起来。她想起高二那年的语文课，老师让她朗读《荷塘月色》，她紧张得声音发颤，坐下的时候才发现，后桌的万斌把一张写着“读得很好”的纸条塞在了她的椅垫下。
“你还记得啊。”她小声说。
“嗯。”万斌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做过的很多事，我都记得。”
后台的门被推开，林晓冉和赵鹏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瓶汽水。
“可以啊你们俩！”赵鹏拍着万斌的肩膀，笑得一脸促狭，“跑调都跑得这么有默契，不愧是老搭档！”
“什么跑调，这叫特色！”林晓冉白了他一眼，把一瓶橘子汽水塞到缪秀娟手里，“我跟你们说，台下好多人都在问‘这对是不是情侣’，我可都替你们承认了啊！”
缪秀娟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地看向万斌。他也在看她，眼里带着点无奈，却没有反驳，嘴角甚至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外面还有节目呢，走啊，一起去看。”赵鹏拉着万斌就往外走。
万斌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缪秀娟一眼，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吉他：“回去我再练练，下次…下次不跑调了。”
缪秀娟看着他被赵鹏拽走的背影，手里的橘子汽水还带着冰凉的水汽。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她想，其实跑调也没关系。
爱情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合唱，而是就算跑调跑到天南海北，也愿意陪着对方一起跑下去的默契。就像此刻的他们，一个弹得笨拙，一个唱得生涩，却在彼此的声音里，找到了最安稳的节奏。
礼堂里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声，很热闹。缪秀娟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橘子汽水，忽然笑了。
也许下次还会跑调，但只要身边是他，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