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万斌站在师范大学女生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秋末的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裤脚，带着点刺骨的凉，可他额头上却全是汗——不是累的，是慌的。
一个小时前，赵鹏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你是猪吗？”赵鹏的声音几乎要震破听筒，“秀娟生气是因为你忙到连个电话都不接？她是觉得自己在你心里还没你的破代码重要！”
万斌攥着手机，指尖泛白。下午社团临时加了个项目会，他把手机调了静音塞在包里，等散会时才发现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缪秀娟的。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缪秀娟的声音很轻，像蒙着层水汽：“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今晚文学社聚餐，可能晚点回宿舍。”
他当时还松了口气，傻愣愣地说：“那你注意安全，我这边刚忙完，准备回宿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咔哒”一声，忙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赵鹏在电话里吼：“你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吧？她等你电话等了一下午！早上她还跟林晓冉说，想告诉你她们文学社刊印了新杂志，第一个想给你看！”
万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缪秀娟发来消息：“今天天气转凉，记得穿外套。”他当时正赶去机房，只匆匆回了个“好”。
原来她不是没事。
他没回自己宿舍，抓起外套就往校门口跑。理工大学到师范大学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末班车早就没了，他咬咬牙，扫了辆共享单车。秋夜的风灌进领口，吹得他眼睛发酸，可他蹬得飞快，脑子里全是缪秀娟挂电话前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大概是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里捏着那本新杂志，屏幕亮了又暗，最后轻轻叹口气，跟林晓冉说“他可能太忙了”。
就像高中时无数次那样，她总是先替他找好借口。
宿舍楼下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那是缪秀娟的床位。他想给她打个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该说什么呢？“对不起，我忘了接电话”？太轻了。“我错了，不该让你等”？又太刻意。他从来都不擅长说这些，高中时她感冒，他只会偷偷把药塞进她抽屉；她被难题困住，他只会把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推过去。
可现在，这些笨拙的沉默，好像变成了伤害。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脚边堆起一小撮被风吹来的落叶。楼上的灯忽然灭了，他的心跟着揪紧，刚想掏出手机，就看见楼梯口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外套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缪秀娟。
她大概是刚洗漱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低着头，脚步很慢，好像在想事情，直到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万斌？”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我……来看看你。”
缪秀娟的目光落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又扫过他沾着灰尘的裤脚，没说话。秋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下意识地往脖子里缩了缩。
万斌这才想起自己带了外套，是出门时顺手抓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赶紧脱下自己的黑色夹克，递过去，动作快得像怕被拒绝：“晚上冷，穿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缪秀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轻轻披在肩上。熟悉的、带着点洗衣液味道的气息裹住了她，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忽然就松了半分。
“你怎么不穿？”她低声问，眼睛看着地面。
“我不冷。”万斌说，其实他冻得手都在抖，可他不想承认。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香樟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宿舍熄灯的预备铃，悠长的铃声把空气里的沉默拉得更浓。
万斌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高中时那样。他忽然很想牵住那只手，就像上次在图书馆那样，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可他抬了抬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不是错在没接电话，是错在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
“那个……”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有点发颤，“下午的会开得太久，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你的电话。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对不起”，说得磕磕绊绊，连耳根都红了。
缪秀娟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我知道你忙，”她说，语气很轻，“计算机社的项目不是快截止了吗？”
又是这样。她总是先替他解释。
万斌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忙也不能不接你电话，”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是我不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缪秀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高中时那样。“嗯，”她点点头，“知道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她生气不是因为他没接电话，是因为打电话之前，她在社团活动室里等了他一个小时。林晓冉说“他肯定忘了”，她还嘴硬说“他不会的”，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第七次，她才灰溜溜地回了宿舍。
可现在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眼里那点熟悉的、笨拙的紧张，她忽然就不想计较了。
“你怎么过来的？”她问。
“骑共享单车。”
“这么远……”她皱了皱眉，“多冷啊。”
“没事，挺快的。”万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好像走错了一段路，绕了点远。”
缪秀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就知道你会走错路。”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没了之前的疏离。
万斌也跟着笑了，心里那块紧绷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过去：“给你的。”
是一串糖葫芦，外面的糖衣还脆着，大概是路过校门口时买的。缪秀娟喜欢吃这个，高中时每次放学，她都会在路边看半天。
“刚买的，还没化。”万斌说。
缪秀娟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她低头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映着路灯的光，亮闪闪的。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上去吧，太晚了。”万斌说。
“嗯。”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路上小心点，到宿舍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她披着他的外套，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万斌还站在树下，冲她挥了挥手。她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万斌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往校门口走。风好像没那么冷了，他甚至觉得有点热，大概是刚才太紧张。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想给赵鹏报个平安，却发现有一条新消息，是缪秀娟发来的：
“外套我先帮你洗了，下次见面给你。还有，糖葫芦很好吃。”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万斌站在原地，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敲，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好像被风带到了三楼的窗口，又顺着那串甜甜的糖葫芦，悄悄钻进了她心里。有些歉意，不必说尽，就像有些心意，不必明说——他知道自己错了，她知道他会改，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的声音里，好像藏着谁也没说出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