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师范大学的湖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掠过理工大学的梧桐叶，又穿过四十分钟车程的距离，落在师范大学的柳梢上。万斌攥着公交车票的手心沁出薄汗，视线越过前排乘客的肩膀，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去缪秀娟的学校，手里那瓶冰镇的矿泉水被体温焐得渐渐失了凉意，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半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一半是怕出错的慌张。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刺破思绪时，万斌几乎是跳着下了车。师范大学的校门比他想象中更雅致，没有理工大学那栋棱角分明的灰色教学楼，取而代之的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校训，字里行间都透着文科生的温柔。他站在门岗前报了缪秀娟的名字和院系，保安大叔看他一脸局促，忍不住笑了：“找女朋友吧？往里走，湖边那片柳树下，好多学生在那儿看书呢。”
万斌红着脸道了谢，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他拿出手机想打给缪秀娟，又想起出门前赵鹏的叮嘱：“追女生就得有惊喜，提前说就没意思了！”可这“惊喜”此刻更像“惊吓”，他望着校园里三三两两穿着白衬衫、背着帆布包的学生，忽然觉得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格外扎眼——出门前他翻遍了衣柜，还是没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最后赵鹏塞给他这件，说“干净就行，女生看的是诚意”。
沿着指示牌往湖边走，路两旁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女生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留下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万斌的心跳越来越快，直到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绿的湖水躺在校园中央，岸边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湖边长椅上坐着不少学生，有的低头看书，有的小声聊天，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两圈，很快就定格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缪秀娟正坐在一张石凳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乌黑的马尾辫垂在背后，随着她偶尔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风掀起她米白色的连衣裙一角，她伸手按住的瞬间，露出了手腕上那串简单的红绳——那是去年平安夜，林晓冉硬拉着她去庙里求的，说“能带来好运”。
万斌忽然就不紧张了。他放慢脚步走过去，脚下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缪秀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到他时，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红了脸，慌忙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刚考完试，想着你应该没课，”万斌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瓶身上还凝着水珠，“怕你渴。”
缪秀娟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赶紧握住瓶子，低头小声说：“谢谢。我刚还在想，你会不会迷路。”
“差点就迷了，”万斌挠挠头，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你们学校太大了，比我们那儿绕多了。”
“我们学校就这点好，树多，湖也好看，”缪秀娟抬头望向湖面，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梨涡陷得更深了，“你看那边，好多人喜欢在湖边背书，风吹着不热，还能看到水鸟。”
万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远远传来。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缪秀娟的作文里总写“自然的声音”，那时他还觉得文科生的世界太玄妙，此刻却好像有点懂了——原来真的有地方，能让人愿意放下手机，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
“你们计算机系是不是很忙？”缪秀娟忽然转过头问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我听林晓冉说，理工大学的男生天天泡在实验室里，连饭都顾不上吃。”
“也没那么夸张，”万斌笑了，“就是课多，编程写起来费时间，有时候一个bug能卡好几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再忙，也有时间过来找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他自己说完都觉得唐突，脸颊瞬间热了起来。缪秀娟也愣住了，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们中文系也不轻松，要背好多古诗词，还有文学史，比高中的文言文难多了。”
“那你肯定没问题，”万斌看着她，语气认真，“你高中语文就好，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念。”
“哪有……”缪秀娟的脸更红了，她把矿泉水瓶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身的标签，“对了，上次你说想借的那本《编程入门》，我帮你在我们图书馆查了，没有，不过我托学姐问了，她们隔壁学校的图书馆有，下次我帮你借？”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借就行，”万斌连忙摆手，“别耽误你时间。”
“不耽误的，”缪秀娟抬头看他，眼神很亮，“反正我周末也要去那边找同学，顺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下课铃声。万斌觉得这样的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就像高中时晚自习，他们各自做题，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就能明白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对了，”缪秀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个给你。”
万斌接过来，发现是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卡通猫。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缪秀娟清秀的字迹，抄着一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卞之琳的《断章》，”缪秀娟轻声解释，“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就抄下来了。你……你要是不喜欢，就当是笔记本用也行。”
万斌的手指拂过纸面，墨迹还带着点淡淡的香，像是她常用的那款樱花味的护手霜。他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像是揣了件稀世珍宝：“喜欢，很喜欢。我会好好收着的。”
缪秀娟笑了，这次没脸红，只是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快到饭点了，我请你去我们食堂吃饭吧？他们说比理工大学的好吃。”
“应该我请你才对，”万斌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想帮她拿帆布包，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带了钱。”
“不用，我们食堂用校园卡，你的卡刷不了，”缪秀娟拎起包，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走吧，晚了就没位置了。”
万斌赶紧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湖边的小路上。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自己和她保持同步，偶尔肩膀碰到一起，就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让他心里又麻又痒。阳光穿过柳叶，在他们脚下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的湖水闪着粼粼的光，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温柔都装在了里面。
他忽然想起赵鹏说的“惊喜”，原来最好的惊喜，不是精心策划的场面，而是这样平常的午后，能和她一起走在陌生的校园里，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笑，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觉得这个下午，会像那首诗一样，被他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