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万斌的笔记（全）
二月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沙打过来。万斌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指尖捏着那本摊开的数学笔记本，纸页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卷。三楼的栏杆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他低头往下看，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慢吞吞地扫着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隔着老远飘上来，倒显得这课间十分钟格外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第三十七页——那是上周三的数学课，讲的是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当时缪秀娟坐在前桌，扎着的马尾辫随着抬头低头的动作轻轻晃，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泛着一层浅金色。他记得她那时皱着眉，右手握着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最后笔尖停在半空，明显是卡住了。
“这里，”他当时没忍住，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声音压得很低，“辅助角公式记错了，系数应该是根号下a²加b²。”
缪秀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他，脸颊因为着急泛起淡淡的红，像熟透的苹果。“啊……谢谢，”她小声说，睫毛颤了颤，“我总把这个和二倍角弄混。”
“正常，”他言简意赅，其实心里慌得厉害，怕自己声音太大被老师听见，更怕她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他看着她低头修改，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踏实。
可现在，这本记满了公式、例题和易错点的笔记本，要送到她手里了。
昨天下午的语文课，缪秀娟没来。林晓冉悄悄告诉他，她发烧了，在家休息。“39度呢，”林晓冉皱着眉，“她说最担心落下数学课，上周那节三角函数她还没吃透。”
万斌当时没说话，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晚自习的时候，他把自己从开学到现在的数学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有些地方写得太潦草，还有几处例题的步骤跳得太快，怕她看不懂。于是他从书包里抽出新的草稿纸，对着笔记本重新誊写，把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写得清清楚楚，把容易混淆的概念用红笔标出来，甚至在旁边画了小小的示意图——比如用波浪线画正弦函数的图像，在旁边标注“像起伏的山坡”，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记法，觉得这样或许能帮她理解。
他写得很认真，连赵鹏凑过来打趣“你这笔记比作业本还工整”，他都没搭理。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教室里的灯亮了，又暗下去（晚自习中间有十分钟关灯休息），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直到最后一页写完，才发现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现在，他就捧着这本重新整理好的笔记，站在走廊里等林晓冉。约定好的时间是课间操结束后，林晓冉会过来拿笔记，然后顺路送去缪秀娟家。
“这儿呢！”林晓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呼……累死我了，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差点忘了这事。”
万斌把笔记本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晓冉的手，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了回来。“都……都写在里面了，”他有点结巴，“重点的地方用红笔标了，例题步骤也补全了，她要是还有不懂的，等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林晓冉接过笔记本，掂量了一下，忍不住笑，“万斌，你这笔记也太详细了吧？比我们班数学课代表记得都全。”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小的字：“三角函数部分可结合课本P45页例题看”，字迹工整，带着点男生特有的硬朗。
万斌的耳尖有点发烫，他移开目光，看向操场：“让她……慢慢看，不急。”
“放心吧，”林晓冉把笔记本塞进自己的书包，拍了拍，“我保证完好无损送到。对了，”她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缪秀娟昨天还念叨呢，说你数学好，讲题比老师还清楚。”
万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却没发出声音。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林晓冉赶紧挥挥手：“我先走了，回头给你信儿！”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梯。
万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好像还残留着笔记本封面的温度。那是他用了半学期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现在却因为要送到她手里，忽然变得特别起来。
他慢慢走回教室，座位前的那个位置空着，椅子塞在课桌底下，桌面干净整洁，右上角放着她常用的那支粉色笔袋。他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空座位上，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这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动量守恒，声音洪亮。万斌摊开课本，却有点走神。他想起昨天整理笔记时，看到自己在页边空白处画的小太阳——那是某次上课无聊时画的，当时阳光正好照在缪秀娟的发顶，他觉得像个小太阳，就随手画了下来。刚才整理的时候忘了涂掉，不知道她看到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还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发烧要多喝水，别着凉。”写完又觉得太刻意，想划掉，犹豫了半天，还是保留了下来，只是字写得很小，藏在最后一道例题的下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万斌！”物理老师的声音突然提高，“这道题的动量变化量怎么算？”
万斌猛地回过神，站起来，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他看向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碰撞问题，不算难，但他刚才没听清老师的提问角度。周围传来同学的窃笑声，他的脸有点红，定了定神，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骤：“应该先确定正方向，然后算出初动量和末动量，变化量是末减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步骤也说得没错。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
万斌坐下，心跳得有点快。他偷偷抬眼，看到赵鹏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想啥呢”。他没理，低头看着物理课本，可目光落在书页上，眼前却总是浮现出缪秀娟低头做题的样子，还有那本被林晓冉带走的深蓝色笔记本。
他想，她看到那些红笔标注的重点时，会不会笑他太啰嗦？看到那个小太阳时，会不会觉得他很幼稚？看到最后那句话时，会不会……有点开心？
窗外的风还在吹，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但他忽然觉得，这二月的寒意里，好像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初春悄悄探出头的嫩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拿出笔，在物理课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这次画得比上次认真，线条圆滚滚的，还特意在周围加了几道光芒。画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课本，假装认真听讲，耳根却热得厉害。
他想，等她回来，或许可以问问她，那道三角函数的题，到底弄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