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办公室的站罚
下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响过五分钟，高二（3）班的后门被班主任张老师轻轻推开时，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秋日的阳光斜斜地从西窗切进来，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投下一块亮斑，万斌的半只胳膊正浸在那片光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听见了张老师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严肃。
张老师没走讲台，径直走向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坐着缪秀娟。她正低头对着练习册写得专注，马尾辫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直到一片阴影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她才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被打断的茫然。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张老师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同学的笔都顿了顿。他的目光掠过缪秀娟摊开的练习册，最终落在她桌肚边缘露出的半本封面——那是本没包书皮的小说，粉色书脊上印着烫金的书名，显然不是学校允许带的课外读物。
缪秀娟的脸“唰”地白了。她下意识地想把桌肚的书往里推，手指刚碰到书脊，就被张老师轻轻按住了手背。“别藏了，上课的时候我在后门看了五分钟了。”张老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松开手，转身朝门口示意，“走吧。”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缪秀娟攥着衣角站起来，膝盖撞到课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低着头跟在张老师身后，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背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走到后门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万斌——他坐在斜后方，笔停在草稿纸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里满是她看不懂的焦急。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浓茶混合的味道。靠窗的办公桌后，数学老师正对着作业本皱眉，见张老师领着缪秀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张老师把那本粉色封面的小说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用手指敲了敲封面：“《星光下的约定》，对吧？我上周在班会上刚强调过，不许带言情小说来学校，尤其是上课时间偷看。”
缪秀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故意的。这书是林晓冉昨天塞给她的，说“结局超甜，你肯定喜欢”，她本想带回家看，可早读课结束后整理桌肚时忘了收起来，刚才第二节数学课太枯燥，她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忍不住翻开看了两页，没想到刚看到女主角在雨里告白的片段，就被抓了现行。
“说吧，上课看了多久？”张老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我……我就看了两页。”缪秀娟的声音细若蚊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张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错在哪了？”张老师没看她，伸手去翻那本小说，书页间夹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是她昨晚摘抄的句子——“喜欢一个人，就像在心里种了棵树，不知不觉就长到了眉眼间”。
缪秀娟的脸更烫了。那是她看第一章时随手写的，没想到忘了取出来。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起毛的鞋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万斌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拉得笔直，额角还带着点薄汗，像是跑过来的。他手里攥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看到站在办公桌前的缪秀娟，还有桌上那本粉色小说，眼神闪了闪，然后走到张老师面前，把练习册放在桌上。
“张老师，那本书……是我的。”
这话一出，不光是缪秀娟愣住了，连正在改作业的数学老师都抬起了头。缪秀娟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万斌怎么会看这种书？他的书包里永远只有课本、练习册和一个磨旧的篮球，连漫画都很少见。
万斌没看她，只是迎着张老师的目光，声音比平时稳了些：“是我让缪秀娟帮我收着的，她说她没看过，刚才可能是想还给我，不小心翻开了。”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是他那笔龙飞凤舞的字，写着“第35页夹了重点，谢了”，“您看，我早上还让她帮我标记页码来着。”
缪秀娟的心跳得像要炸开。那便利贴她从没见过，显然是万斌临时写的。她看着万斌的侧脸，他的耳根红得厉害，却还是挺直了背，像在做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时那样，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答案。
张老师拿起那两张便利贴，对着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缪秀娟，和站得笔直的万斌，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万斌，”他把便利贴放在一边，手指在小说封面上敲了敲，“你从来不看这种书，我知道。”
万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还有你，缪秀娟。”张老师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你不是会撒谎的孩子。这本书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上课时间不该做和学习无关的事，对吗？”
缪秀娟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开口承认，可万斌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那力道很轻，却像在说“别说话”。
“行了，”张老师站起身，把小说放进抽屉锁好，“这本书记我这，期末考完试再来拿。你们俩，既然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反省十分钟吧。想想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能看见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老师和同学。万斌和缪秀娟并排站在墙角，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秋日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操场边的桂花香，缪秀娟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只剩下鼻尖的酸涩。
“你……”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万斌没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对面的公告栏上，那里贴着上周的月考成绩单，他的名字在理科排名第十，她的在文科排名第八。“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反正……我也不缺那十分钟做题。”
缪秀娟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突然想起上周体育课，她被飞来的篮球砸中后背，是他冲过来把球挡开，皱着眉问“没事吧”；想起昨天晚自习，她的笔没水了，是他从笔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递过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她的练习册。
这个平时连说话都很少的男生，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做着一些笨拙又温暖的事。
“对不起。”缪秀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的错，害你也被罚站。”
万斌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慌乱，好像没想到她会道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到她手里，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盯着公告栏，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是橘子味的，她最喜欢的味道。
走廊里的风又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缪秀娟握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硌出小小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悄悄地在心里生了根。她抬起头，看见张老师正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着他们，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分钟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下课铃声响起时，万斌先动了动脚，似乎站得有点麻。他没说话，转身往教室走，缪秀娟跟在他身后，攥着那颗橘子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糖纸里的甜味悄悄填满了。
走到教室后门，赵鹏从窗户里探出头，挤眉弄眼地比了个“OK”的手势，被万斌瞪了回去。缪秀娟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感觉后桌的万斌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她回过头，看见他把一本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下次想看，等放学再说。——还有，那糖，挺甜的。”
她的脸“腾”地又红了，慌忙转回头，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跳着，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还要响。窗外的夕阳刚好落在她的练习册上，把那行“喜欢一个人，就像在心里种了棵树”的字迹，照得亮堂堂的。
原来有些树，真的会在不经意间，就悄悄长到了眉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