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期中复习的夜晚
九月的风刚卷走夏末最后一点黏热，晚自习的教室就被一层薄薄的凉意裹住了。挂在黑板右上角的石英钟，秒针正不紧不慢地划过“35”的刻度，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和底下五十多支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冗长又安静的催眠曲。
万斌的笔尖顿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
草稿纸上已经画了三个不同角度的辅助线，铅笔印子被橡皮擦得发灰，最后留下的那几条，依旧没能把已知条件和求证结果连起来。他皱着眉，视线从题目挪到前排——缪秀娟的马尾辫就扎在他视线正前方，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发梢偶尔会轻轻扫过校服后颈，留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上周体育课，她也是这样扎着马尾，跑八百米时辫子甩得很凶，冲过终点线后扶着膝盖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那时候他站在操场边，手里攥着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犹豫了半天也没敢递过去。最后还是赵鹏拍了他一把：“看啥呢？人家林晓冉都把水送过去了。”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把那个没解出来的三角形框在了里面。万斌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无关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还有三天就要期中考试了，这是分班后的第一次大考，班主任张老师在班会课上说“这次考试，是给你们自己的定位”，语气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判决。
他瞥了一眼同桌赵鹏，这家伙正趴在桌子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偷偷看漫画。万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赵鹏猛地抬起头，眼神发直，嘴里还嘟囔着：“别催，这关快打完了……”
“醒醒，”万斌压低声音，“张老师来了。”
赵鹏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把藏在课本后面的漫画书塞进桌肚，抓起笔假装演算，眼睛却瞟向教室后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斑。他松了口气，转头瞪万斌：“你吓我一跳！”
“谁让你上课走神。”万斌转回头，重新看向那道解析几何题，心里却更乱了。
前排的缪秀娟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万斌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题目，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前方的声音。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划过，发出的声音比别人轻一些，像羽毛落在纸上，又轻又匀。他记得她的笔记本总是很整洁，字迹娟秀，连重点内容用红笔标出的痕迹，都比别人的整齐——上次借她的语文笔记抄时，他偷偷翻到过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朵简笔画的小雏菊，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慢慢来，总会好的。”
“喂，”赵鹏又凑过来，用手挡着嘴，“你说，缪秀娟这次能考第几？”
万斌的笔尖顿了顿：“不知道。”
“我猜是前三，”赵鹏啧了两声，“你看她那认真劲儿，下课都在刷题。不像咱们，除了玩就是睡。”他顿了顿，用胳膊肘碰了碰万斌的胳膊，“哎，你说，她会不会也觉得这解析几何很难？”
万斌没说话。他其实想问赵鹏，要是一道题想了半小时还没头绪，该不该向前桌的人请教。但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分班后这一个多月，他和缪秀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大多是“借块橡皮”“这道题的步骤能再讲一遍吗”之类的客套话。每次开口前，他都要在心里把句子捋顺三遍，生怕说错一个字。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是两个男生在传纸条，被值日班长用眼神制止了。万斌趁机又抬了下头，正好看见缪秀娟抬手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看太久书累了。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错题本。
上周整理数学错题时，他把一道类似的解析几何题抄了进去，当时请教了数学课代表，总算搞懂了辅助线的做法。他的错题本不像缪秀娟的笔记本那样整洁，字迹龙飞凤舞，偶尔还会在空白处画个小怪兽，但该记的步骤倒是一点没漏。
要不……把错题本给她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万斌的耳朵就开始发烫。他想象了一下自己递过本子的样子，肯定会手抖，说话也会结巴，搞不好还会被赵鹏起哄。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重新攥紧笔，盯着题目里的三角形发呆。
又过了十分钟，下课铃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互相问题目，还有人冲出教室去接水。赵鹏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去不去厕所？”
万斌摆摆手：“不去。”
赵鹏走后，他又看了一眼那道题，忽然发现缪秀娟还没动。她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是笔停在半空，肩膀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难题。
万斌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悄悄从桌肚里抽出自己的错题本，指尖在封面上蹭了蹭。本子的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轻的力度，碰了碰缪秀娟的后背。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回过头。
教室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粉笔灰。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被打扰的茫然，像受惊的小鹿：“怎么了？”
“那个……”万斌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他把错题本往前递了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道题，我之前也不会，后来搞懂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缪秀娟的目光落在错题本上，愣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万斌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甚至不敢直视她，视线飘到她身后的黑板报上，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期中加油”四个大字。
“好啊，”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点笑意，“谢谢你。”
她伸出手，接过错题本。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万斌的指尖，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万斌猛地缩回手，放在桌底下，悄悄攥成了拳。
缪秀娟翻开错题本，找到那道题的位置，认真看了起来。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也微微上扬，显然是看懂了辅助线的做法。万斌坐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草，很清爽。
“原来如此，”她转过头，把错题本递还给万斌，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刚才一直想错了辅助线的方向，谢谢你啊，万斌。”
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分班后，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万斌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接过本子，胡乱地“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继续做题啦。”缪秀娟笑了笑，转了回去，重新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动作流畅又笃定。
万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道让他头疼了半小时的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他翻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落下时，手竟然不抖了。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预备铃声，赵鹏哼着歌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什么呆呢？快收拾东西，回宿舍了。”
万斌“哦”了一声，开始收拾书本。他把错题本放进书包时，手指又碰到了那粗糙的封面，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缪秀娟和林晓冉走在前面，两人并排走着，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缪秀娟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万斌和赵鹏跟在后面，赵鹏还在絮叨着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八卦，万斌却没怎么听进去。
他看着前面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被期中考试笼罩的、有些压抑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甚至开始有点期待，三天后的考试结束，或许可以再找个借口，和她说句话。比如，问她语文的古诗词默写，有没有什么好记的方法。
赵鹏推了他一把：“想啥呢？一脸傻笑。”
万斌赶紧收回目光，咳嗽了一声：“没什么，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赵鹏撇撇嘴：“就知道吃。”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前面的缪秀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万斌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又很快转了回去，和林晓冉继续往前走。
万斌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错题本，感觉那粗糙的封面，好像也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
夜风更凉了，但他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