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周末的书店之约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秋的凉意，卷着法桐叶在柏油路上打旋。万斌站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下，第三次低头看手腕上那块掉了漆的电子表——下午两点零三分。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
他指尖攥着裤兜里那张被反复折过的纸条，纸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是缪秀娟昨天晚自习塞给他的，字迹清秀：“周六下午，市图书馆门口见？”末尾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像她说话时总带着的、怯生生的语气。
此刻，万斌的校服口袋里除了这张纸条，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数学真题详解》。是他攒了两周的早饭钱买的，上周看见缪秀娟在书店对着这本教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了书架。
公交站台的人来人往，有人背着画板，有人拎着菜篮，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按着车铃飞驰而过，车后座的书包晃悠悠的。万斌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图书馆门口那排爬满常春藤的石柱子上，心跳像被谁攥着，一下下撞着肋骨。
他其实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从家里出发时，母亲问他“周末不歇着，往外跑什么”，他含糊地说“去同学家问功课”，耳根却红得发烫。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连头发都没梳顺，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搭着，临出门时抓起的外套也忘了拉拉链。
“万斌？”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确定。万斌猛地转过身，差点撞到身后的自行车。缪秀娟就站在两步开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捏着一个帆布小袋子。她的头发今天没扎成马尾，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被风一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你……你来了。”万斌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缪秀娟摇摇头，眼睛往下看，盯着自己捏着帆布袋的手指，“你……你吃饭了吗？”
“吃了。”万斌答得太快，像在抢答，顿了顿又补充，“我妈做的面条。”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公交车报站声。万斌看着缪秀娟垂着的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他突然想起上周的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函数图像，他没听课，就盯着前桌的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她正低头用红笔在笔记本上画重点，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比老师的讲课声还要清晰。
“那……进去吧？”还是缪秀娟先开了口，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像落了星星，“我想找本散文选。”
“嗯。”万斌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走进图书馆大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旧书特有的、淡淡的油墨味。门口的管理员阿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学生吧？进去吧，轻声点”。
图书馆里很安静，说话都得压低声音。高高的书架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偶尔有灰尘在光里跳舞。
缪秀娟径直走向文学区，手指轻轻划过书架上的书脊，从“鲁郭茅巴老曹”到不知名的散文合集，看得很认真。万斌没跟过去，他停在理科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身影。看她踮起脚尖够最高一层的书，校服的衣角被扯得绷紧；看她找到一本绿色封面的书，抱在怀里，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
他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数学真题详解》，手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悄悄松开。刚才在路上想好的话——“我看你上次想买这个，给你”——此刻全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在看什么？”缪秀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绿色封面的书，书名是《月光下的村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
“没、没什么。”万斌慌忙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眼前的《物理竞赛教程》上，“随便看看。”
缪秀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眨了眨眼：“你喜欢物理？”
“嗯，还行。”万斌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上的凸起，“你……你喜欢散文？”
“嗯，”缪秀娟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觉得读起来很舒服，像有人在耳边讲故事。”她顿了顿，抬头看向万斌，“你平时除了做题，还看别的书吗？”
“看……看一点。”万斌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本翻烂了的《篮球入门技巧》，脸有点热，“偶尔看些杂志。”
“哦。”缪秀娟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向阅览区，“去那边坐会儿吧？”
阅览区的长条木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或者和他们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缪秀娟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刀，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削皮。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她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万斌翻开手边的一本《数学周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里，全是她低头削苹果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刚才在路上觉得漫长的等待，此刻却变得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短到他还没勇气把那本教辅拿出来。
“给你。”缪秀娟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用干净的纸巾包着递过来一半，“我妈早上刚买的，挺甜的。”
苹果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飘进万斌的鼻腔。他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两人都猛地缩回了手。
“谢、谢谢。”万斌的耳根又开始发烫，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有点晃神。
“你……你最近数学好像进步挺快的。”缪秀娟也拿起自己那半苹果，小口小口地啃着，声音轻轻的，“上次周测，我看你选择题全对了。”
“嗯，练了几套题。”万斌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有点惊讶——她居然注意到了他的周测成绩。
“我数学还是不太好，”缪秀娟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懊恼，“上次那个三角函数的题，我还是没弄懂。”
万斌的心突然跳了一下。机会来了。
他放下苹果，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错题本，翻到三角函数那一页，指着其中一道题：“是不是这个？我之前也总错，后来发现……”他一边说，一边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缪秀娟凑近了些，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她的发香混着苹果的甜味，像羽毛一样搔着万斌的脸颊。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差点打滑，赶紧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讲。
“……就是这样，把余弦转换成正弦，用辅助角公式化简，就好算了。”他讲完，抬头看向她，发现她正盯着草稿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哪里不对。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步，“为什么要提个√2出来？”
“因为辅助角公式里，系数要满足平方和开根号……”万斌又重新讲了一遍，这次放慢了语速，尽量把步骤拆得细一些。缪秀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几笔。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块小小的光斑，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光斑也轻轻晃动。
等把这道题彻底讲明白，万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合上错题本，想说点什么，却见缪秀娟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她的脸有点红，“是我整理的语文古诗文易错字，上次看你默写总写错几个，也许……也许有用。”
笔记本是浅蓝色的，封面上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万斌接过来，指尖触到封面的触感，软软的，像她的声音。他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必修三古诗文易错字整理”，每个易错字旁边都用红笔标了拼音和注释，甚至还有例句。
“我……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万斌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数学真题详解》，慌忙掏出来，塞进她手里，“这个，上次看你在书店看了很久，给你。”
缪秀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教辅，封面还是崭新的。她抬头看向万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谢谢。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万斌赶紧摆手，像被烫到一样，“我……我买多了一本。”
这是他临时编的谎，说完就后悔了——哪有人买教辅买多一本的。果然，缪秀娟的眼睛眨了眨，显然是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教辅抱在怀里，和那本《月光下的村庄》放在一起，轻声说：“那……谢谢你。”
阅览区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透过玻璃窗的角度变了，落在地上的光斑也拉长了。有老人收拾东西离开，木椅摩擦地面发出“吱呀”的轻响。
“我该回家了。”缪秀娟站起身，把笔记本和两本书放进帆布袋，“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做饭。”
“我送你到车站。”万斌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风比来时更凉了些。缪秀娟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头发被风吹得又乱了些。万斌走在她身侧，两人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却不像来时那样觉得尴尬。
走到公交站台，刚好有一辆去缪秀娟家方向的公交车驶来。车停下，门“嗤”地一声打开，里面传来售票员的吆喝声。
“那我走了。”缪秀娟踏上公交车台阶，回头看向万斌，脸上还带着笑，“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万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路上小心。”
公交车缓缓开走，车窗外，缪秀娟的脸贴在玻璃上，朝他挥了挥手。万斌也下意识地抬手，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突然觉得刚才那两个小时像一场梦。手里还残留着苹果的甜味，口袋里揣着她给的笔记本，封面的玉兰花像是还带着温度。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飘过。万斌低头笑了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像一条看不见的、连接着什么的线。
他不知道，此刻坐在公交车上的缪秀娟，正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数学真题详解》，手指轻轻拂过崭新的封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帆布袋里，浅蓝色的笔记本露出一角，封面上的玉兰花，在颠簸的车厢里，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