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校服上的湿痕
九月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热，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人身上。放学铃响时，天空正酝酿着一场暴雨，乌云把教学楼顶的红砖染成深褐色，风卷着梧桐叶在走廊里打旋，带着“哗啦啦”的声响撞在玻璃窗上。
万斌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眼角的余光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缪秀娟的侧脸上。她正低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发梢沾了点粉笔灰，在灯光下泛着白。窗外的风突然猛了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抬手捋了捋，指尖划过眉心时，万斌看见她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担心什么。
“喂，万斌，走了啊！”赵鹏把书包甩到肩上，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胳膊，“看啥呢？魂都飞了。”
万斌猛地回神，书包拉链“咔哒”一声拉到顶，含糊地“嗯”了一声，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去。缪秀娟已经站起身，正踮着脚够桌肚里的伞——那是把天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小熊图案，他见过林晓冉也用同款，大概是两人一起买的。
可她手指刚碰到伞柄，旁边突然挤过来两个男生，打闹着往外冲，胳膊肘重重撞在桌腿上。桌子“哐当”一声歪了，伞“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走廊里。更糟的是，其中一个男生没站稳，手忙脚乱间带倒了缪秀娟放在桌边的水杯，半杯没喝完的水“哗啦”泼出来，大半都溅在了她的校服后背。
“啊！”缪秀娟低呼一声，慌忙转身去扶水杯，可已经来不及了。浅灰色的校服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像幅没干的水墨画，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渗，连带着书包底部都湿了一小块。
那两个男生愣了愣，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溜了，留下缪秀娟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衣角，肩膀微微往下塌。她大概是慌了，低头盯着那片湿痕，脸一点点涨红，连耳朵尖都泛着粉。
万斌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看见她咬着下唇，伸手去捡地上的伞，手指刚碰到伞骨，又像是想起什么，缩回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大概是怕把伞也弄湿。
“那个……”万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滚，有点哑，“我这里有纸巾。”
缪秀娟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睫毛又颤了颤，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哦……谢谢。”
万斌手忙脚乱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是早上他妈塞给他的，还没拆封。他想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后背的水痕太大，纸巾恐怕不够。而且，她自己也够不到后背。
赵鹏在旁边看得直乐，用胳膊肘捅他：“傻站着干嘛？人家姑娘背湿了，你好歹……”
“你先走。”万斌打断他，声音有点硬。
赵鹏“咦”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笑：“行，我懂，不打扰你‘英雄救美’。”说完，背着书包吹着口哨走了，路过缪秀娟身边时还故意放慢脚步，冲她挤了个鬼脸，吓得她头埋得更低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只剩下他们俩。窗外的雨“哗啦啦”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万斌捏着那包纸巾，手指有点冒汗，他清了清嗓子，走到缪秀娟身后半步的位置，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被水打湿的校服布料味，很干净。
“那个……后背，”他磕磕巴巴地说，“我帮你擦擦？”
缪秀娟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后背的湿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万斌拆开纸巾，抽出两张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她后背按去。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湿冷的布料下，是她温热的脊背，隔着薄薄的校服，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体的弧度。他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手指都在抖，生怕用力太猛弄疼她，又怕太轻擦不干净。
“那个……可能不太够，”他咽了口唾沫，“要不，我把我的外套给你披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宽大厚实，刚好能盖住她的后背。
缪秀娟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轻轻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看着地面，小声说：“不用了……谢谢。伞，我捡起来了，我们赶紧走吧，雨好像更大了。”
她弯腰拿起地上的伞，又把湿了一角的书包甩到肩上，动作有点急，像是想赶紧逃离这尴尬的氛围。万斌看着她后背那片醒目的湿痕，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这么大的雨，她穿着湿衣服走回去，肯定会感冒。
“等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往她肩上一披。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宽大的袖子几乎盖住了她的手。
缪秀娟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讶。“我……”
“穿着吧，”万斌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湿衣服穿久了不好。我火力壮，没事。”
其实他心里慌得很，生怕她觉得自己唐突，或者把外套还回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她拒绝，他就说“反正外套也快洗了”“借你穿一天怎么了”之类的话，哪怕听起来有点强硬。
可缪秀娟只是愣了愣，然后轻轻拽了拽外套的领口，把自己裹得紧了些。她的手指碰到了外套的拉链，指尖无意中擦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两人都像触电似的顿了一下。
“那……谢谢你，”她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明天洗干净还你。”
“不用洗，”万斌赶紧说，“就放着就行。”
“那怎么行……”
“真的不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两句，最后缪秀娟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那……好吧。我们走吧。”
她撑开那把天蓝色的伞，小熊图案在雨里显得格外鲜亮。伞不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万斌站在她右边，刻意往边上挪了挪，怕挤到她，可雨太大，风一吹，伞沿的雨水还是溅到了他的胳膊上，冰凉一片。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走到楼梯口时，缪秀娟突然往他这边靠了靠，伞也往他头顶倾斜了些。“你那边都湿了。”她说。
万斌的胳膊确实湿了一片，可被她这么一说，他反而觉得不冷了。他摇摇头：“没事，你别把自己淋湿了。”
下楼梯的时候，缪秀娟走得很小心，大概是怕滑倒。万斌跟在她身后半步，能看到她披着他的外套的背影，深蓝色的布料罩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宽大，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他想起刚才碰到她后背时的触感，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
校门口挤满了接送的家长和车辆，雨幕里，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大人的呼喊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缪秀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
“你家……往哪边走？”万斌问。
“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她指了指左边，“不远。”
“我送你到路口吧。”万斌说。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怕她觉得麻烦。
可缪秀娟只是点了点头，把伞往他那边又递了递：“嗯，好。”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伞下的空间很小，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万斌偷偷看她，发现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嘴角好像带着点浅浅的笑意。他的外套领口蹭着她的下巴，她时不时会抬手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一拉，每一个小动作都落在他眼里。
走到那个路口时，缪秀娟停下脚步，抬头对他说：“我到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没事。”万斌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的睫毛上沾了点雨珠，亮晶晶的，像星星。
“外套我明天一定还你，洗干净的。”她说着，伸手想把外套脱下来。
“不用现在脱，”万斌赶紧拦住她，“穿着吧，到家再脱，别感冒了。”
缪秀娟的手顿在半空，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外套又裹紧了些。她抬起伞，冲他笑了笑，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上漾开：“那……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她撑着伞走进雨幕里，深蓝色的外套在天蓝色的伞下晃了晃，很快消失在拐角处。万斌站在原地，雨丝打在他脸上，有点凉，可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太阳，暖烘烘的。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没带伞，雨水很快把他的校服淋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碰到她后背的手指，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刚才太慌了，忘了问她，那杯水泼在身上，凉不凉。
雨还在下，他笑了笑，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大步走进雨里。明天，明天一定要记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