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分班名单上的两个名字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撞在教学楼的瓷砖墙上，反弹出嗡嗡的响。高二（3）班的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刚结束开学典礼的学生们像归巢的蜂，密密麻麻围在那张刚贴好的分班名单前，指尖划过打印着黑色宋体的A4纸，嘴里呼出的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
万斌站在人群外沿，个子不算矮，却习惯性地缩着肩，像怕挡住谁似的。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理科重点班”那栏的末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帆布磨出了毛边，是初三时姐姐淘汰下来的。
“万斌！这儿呢！”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赵鹏挤得像条泥鳅，脑袋从两个女生中间探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葱油饼，“3班！咱俩还在一个班！”
万斌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和赵鹏从高一就是同桌，一个闷葫芦一个话痨，倒也奇怪地凑成了死党。他挪了两步，终于在“万斌”两个字旁边，看到了赵鹏的名字，紧挨着，像是被焊死在纸上的搭档。
“行。”他应了声，声音不高，刚够赵鹏听见。
“哎，你看谁也在？”赵鹏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指着名单中间，“缪秀娟！理科班！她不是文科生吗？”
万斌的目光猛地顿住，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缪秀娟。
这个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记得这个名字，或者说，记得这个名字背后的那张脸——小学时同校不同班，总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梳着齐耳短发，低头写字时，阳光会落在她细软的发梢上，像撒了层金粉。后来升了初中，听说她去了隔壁中学，就断了音讯。
他没想到，会在理科重点班的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印象里，她该是抱着语文书背古诗词的样子，而不是埋在函数和定理里。
“可能理科也好吧。”万斌轻声说，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找，终于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那三个字。缪秀娟，字体方方正正，和他记忆里她写的字很像——一笔一划，透着股认真劲儿。
“走了走了，去看教室！”赵鹏拍了把他的胳膊，油乎乎的手指在他校服上留下个浅印，“3班在三楼最东边，听说班主任是张老师，教数学的，贼严！”
万斌“嗯”了一声，跟着赵鹏往楼梯口走，脚步却有点沉。脑子里反复闪回那个名字，像老旧磁带卡了壳，单曲循环。他想起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大家在操场上扔纸飞机，有个女生的飞机砸在了他头上，他捡起来，看见机翼上写着“缪秀娟”，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当时没敢还给她，偷偷塞进了口袋，后来搬家时不知丢在了哪里。
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新粉刷的石灰味，3班的门牌已经挂好，红底白字，透着股新学期的郑重。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桌椅是新换的，蓝绿色的桌面光可鉴人。万斌挑了个靠后的位置，靠窗，视野刚好能看见楼下的香樟树。
赵鹏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刷着朋友圈：“哎，说真的，缪秀娟长得挺好看的吧？高一我见过她几次，在文学社招新那儿，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俩酒窝……”
万斌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握着笔，却迟迟没落下。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他手背上明明灭灭。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万斌抬起头。
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女生，穿着和他同款的蓝白校服，背着一个浅粉色的双肩包。头发长了，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发尾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的皮肤很白，在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下，像浸在水里的瓷。走到讲台前，她停下脚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空位。
是缪秀娟。
比记忆里长开了些，褪去了小学时的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文静。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初秋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时，带着点怯生生的温和。
万斌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咚咚地敲。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儿有空位！”赵鹏的大嗓门又响起来，指着万斌前桌的位置，“缪秀娟，这儿！”
缪秀娟循声看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又不经意地扫过空位后的万斌。四目相对的瞬间，万斌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像被阳光晒得久了。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桌角的木纹。
“谢谢。”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他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书包放在地上的“咚”声。她坐下了，就在他正前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像是某种花香，很干净。
她开始整理东西，铅笔盒打开的声音，书本放在桌上的声音，都清晰地传进万斌耳朵里。他的手指捏着笔，捏得指节有点发白。
讲台上班主任张老师走了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好了，安静。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张建国，教数学。今天第一天，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从第一排开始……”
自我介绍一个个进行着，有人紧张得结结巴巴，有人风趣地逗笑了全班。万斌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自己该说点什么。简单点，就说“大家好，我叫万斌”，应该就够了。
“……大家好，我叫缪秀娟，很高兴和大家分到一个班，希望接下来两年请多指教。”
前桌传来她的声音，依旧是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万斌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又大了一圈。他听见周围有男生低低的议论声，大概是在说她的名字好听。
轮到赵鹏时，这家伙拍着胸脯说：“我叫赵鹏，爱好打篮球、打游戏，数学是弱项，以后请数学好的同学多帮忙，尤其是万斌，他数学贼溜……”说着，还胳膊肘捅了捅万斌。
万斌被他捅得晃了一下，刚好对上缪秀娟转过来的目光。她大概是被赵鹏的话逗笑了，嘴角弯着，眼里盛着笑意，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果然露了出来。
“下一个。”张老师说。
万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教室里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前桌那个带着笑意的目光。他感觉喉咙有点干，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大家好，我叫万斌。”
说完，他就想坐下。
“就没了？”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对新学期的期待？”
万斌愣了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兴趣爱好？打篮球算吗？但他打得不算好，也不爱在人前打。对新学期的期待？他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只希望能安安稳稳考上个不错的大学。
“我……”他卡了壳，脸颊更烫了。
“他数学好！”赵鹏在旁边帮腔，“篮球也打得不错！就是人有点闷！”
全班哄笑起来。
万斌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桌子。他听见前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像风铃被风吹动。
“好了，坐下吧。”张老师没再为难他。
万斌坐下时，感觉后背都在发烫。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万斌”。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深深的痕迹。
窗外的风还在吹，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前桌的女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本，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万斌的目光落在她的发尾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皮肤白得像瓷。
他忽然觉得，这个高二，好像和他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分班名单上的两个名字，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几行字的距离。而现在，他们的位置，一个在前桌，一个在后桌，只隔着不到半米的空气。
空气里，似乎还飘着她发间的花香。
万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知道，从今天起，“缪秀娟”这三个字，不再只是存在于模糊的记忆里，而是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坐在他前桌的、会笑出梨涡的女生。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