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寄生藤
人很多。
很多很多，却没有人关注一个乱跑的小崽子。
若是往常，肯定有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盯上这样身边没有大人关注的小崽子。
但也不知道是死绝了，还是听闻风声不敢轻举妄动，因此无人问津。
青儿就这样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去哪，只是一直跑着。
最后，她在河边停下了脚步。
镇子之所以名为清水，自然有其原因，有一条河贯穿镇子，虽然水不算多清，但称之为青也无不可。
望着眼前的河道，她忽然有种想法。
想要跳下去，顺河而下，飘向远方的想法。
她已经被抛下了。
既然已经是无根飘萍，那为何不去真正意义上的随波逐流呢？
那样一来，她就不用想这么多了，更不会痛苦了。
而河的尽头，也许她的家人，都在等着她。
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流，她就像是看到了一股幻觉。
她看到了，在河流的尽头，在两岸边，站着自己的亲人。
大伯，二伯……
乡里的人不再那么面目狰狞，而是再次变回了和蔼可亲的面目。
而最关键的是，她的父亲，也站在那里，招手着，笑呵呵的看向她，似乎在鼓励她，勇敢向前踏出一步般。
是幻觉吗？
明明他们都……
是还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比起残酷的现实，她更愿意，去相信虚无缥缈的幻觉。
因为在幻觉中，她可以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情不自禁的，她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一只手抓住了她，让她没有踏进虚空。
“唉。”一声叹气声从身后传来，“我说我怎么会心神不宁，原来是你个小祖宗在作祟。”
熟悉的气味。
即便不转过头，她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你不是走了吗？”
“我真走了，你会怎样？”
“变成鬼，缠你一辈子。”
“所以我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抱住那熟悉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是无根浮萍，所以，在随波逐流时，总会忍不住去缠住能缠住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颗垂垂老矣的老树，她也想死死缠住，扎根在老树身上，永远不放开。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爹死了。”
青儿突然之间，开口如此说道。
“他被剑杀死了。”
她并没有说是谁杀了他，但气氛确实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不会放开你，会永远缠住你，谁都可以抛下我，唯独你不行。”
她知道的。
知道爹在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就跟她曾经熟悉的亲人一样，哪怕看着拥有原来的样貌，却是另一个存在了。
她明明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以这件事为根须，牢牢缠绕在对方身上。
“如果我去死，你也陪着我一起去死吗？”
“对。”
青儿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但我不希望你陪我一起去死，你还年轻……”
“谁都会死，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我想决定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一直后悔着。
后悔着当初为什么要逃走。
如果那时候，她没逃的话，就能跟爹一起死去了。
可偏偏她逃了。
哪怕有万千理由，可她却无比后悔。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逃了。
她不会从杀父仇人身边逃走。
“我接下来要走的路，并不容易。”
“就算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除此之外，你不能死。”
“真是异想天开的要求。”
“但你必须做到，因为，约定好了。”
“什么时候约好的？”
“现在。”
青儿此时此刻，再次伸出了手，勾起了小指。
看着那勾起的小指，曲直摇了摇头，却还是勾住了那只小指。
“张青儿。”
似乎是明白了青儿是什么含义，曲直也开口了。
“曲直。”
“永远不分开。”
“永远太久了。”
“那多久？”
“只要我还活着的时候吧。”
两根手指勾在了一起，小手勾住了大手，就仿佛藤蔓寄生在老树上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大爷……”
铁匠急的好像铁锅上的蚂蚁，在看到曲直时，正焦急的在想如何解释小狼崽的失踪，但在看到他身后的那条小尾巴后，又瞬间哑口无言起来。
“……找到了，那就好，那就好。”
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自责。
“不是你的问题。”
确实不是铁匠的问题，而是曲直的问题。
他早应该知道，小狼崽是问题儿童的，只是他没想到，小狼崽身上的问题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明明知晓自己是杀父仇人的情况下，竟然还紧缠着不放，让曲直都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但凡表现得就像小乞丐那样不择手段，曲直都能毫无负担的斩草除根。
但小狼崽表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她没有伤害别人，只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就仿佛，一直紧紧缠住他，然后打算在某一天突然死去，让他悔恨终生来报复他一样。
面对这样的阳谋，曲直又如何才能抵抗得了？
无法抵抗。
他只能打算，在接下来的旅行中，治治这孩子的心理问题，让她明白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没有必要在一颗老树上吊死。
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什么办法了。
“受人之托，未能完成，便是我的问题。”
铁匠郑重道。
他回到房间，拿出了剑递给了曲直。
曲直并非让铁匠平白无故照顾一个不相识的孩子，他也做不出那样的事。
所以他与铁匠做了一个交易，将剑寄存在铁匠这里的同时，让铁匠照顾小狼崽。
至于如今曲直身上的剑，不过是铁匠曾经的作品罢了。
本来想着，就此了断，再无牵挂，但没想到，那孩子真选了就此了断。
如果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恐怕他就要跟小狼崽天人一方了。
对于铁匠的交还，曲直并没有意见。
毕竟接下来的旅途还要保护身边的小狼崽，武器自然越强越好。
他只是也交还了自己身上那柄铁匠的作品。
“不必了。”
铁匠摆了摆手。
“这柄剑，在我这里也发挥不了多少用处，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让它在你那发光发热吧。”
“也好。”
曲直并没有矫情，自然而然的接下了他的好意。
在铁匠的处理下，两柄长剑都装上了剑鞘，还是特意设计过的，方便拔剑。
背着剑，曲直带着小狼崽，告别了铁匠，踏上了寻找外域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