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如草芥，民生惟艰
“清平县肯定有问题，但到底是什么问题，问题在谁身上，这都需要我们调查，此次乃暗中查访，一切小心低调行事，万不可暴露身份，明白吗？”
顾兴对着李默和孙成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逃荒的一家人，你们就叫我四弟，我叫你孙成大哥，李默二哥，哦对了，还有王尚，我叫你三哥。”
“四……弟？”
李默哭笑不得，这他叫不出口啊。
“是不是感觉叫得变扭？”顾兴一看李默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
李默连连点头，他叫大人叫习惯了，突然叫四弟，感觉舌头都打结。
“叫不出来就当哑巴。”
“……”
顾兴一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然天黑。
此时距离清平县尚远，但已出听元府城地界。
府城周边虽没有下面那般饿殍遍野，尸骨横亘，但因大旱影响，物价飞涨，百姓食不果腹。
甚至于树皮草根都已是稀罕之物，百姓只能靠每日一次的赈粥过继，时而有人饿死。
晚上破庙荒寺皆流民之所，民生之艰，惨不忍睹。
“再找不到驿馆客栈的话，今晚我们只能露宿荒野了。”
顾兴本来想着天黑之后找个驿馆休息，没成想走了一个多时辰，脚都快磨出泡了，还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特么的不科学啊，按照规定，官道沿线每隔三十里应设立一个官家驿馆，怎么会没有呢。
“大人，快看那边有火光。”
顾兴顺着李默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果然有几簇微弱的火光摇曳，顾兴一扫脸上的郁闷之色，今晚睡觉的地方有着落了。
由远及近，火光越来越亮。
顾兴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看到地上躺着很多人，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形状槁枯。
有人唉声叹气，气若游丝，有人掩面抹泪，尽显绝望。
有孩子软绵绵的偎在大人怀里，悄无声息。
有孩子趴在大人身旁，低声抽泣。
篝火旁架着一圈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剌下来的肉，在高温的炙烤下滋滋流油，很香很香，却让顾兴的心变得更加沉重。
他从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世间悲苦几多，但此情此景，真是看得他揪心。
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凄惨！
“求求你给我一块肉吧，我男人他快不行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顾兴的目光和注意力被这一声凄厉的哀求声吸引过去。
只见一灰头土脸，面容极为憔悴的村妇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滚滚滚，他死就死了，这世道哪天不死人。”
村妇跪向的是一精壮大汉。
他悠闲的坐在篝火旁，精神状态跟周围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格格不入。
不光是他，在他身边以及篝火旁的七八个人都是如此。
其实从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就看得出来，他们并非受难的百姓。
这火。
这肉。
能出现在这里，恐怕都大有玄机。
“求求你行行好，给我一块肉吧，就一小块，求求你了。”
村妇梨花带雨，不停的磕头。
然而。
如此令人动容的一幕，似乎无人关心，除了顾兴。
许是已经麻木了吧。
“特么的，老子让你滚没听到吗？什么都没有，你当老子是做慈善的？”
他的肉，不是乞怜就能吃到的。
要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来换。
如果没有银子，也可以用人，只可惜这村妇已经是老帮子，又丑又脏，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饶是被男人厉声呵斥，村妇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篝火旁的肉，就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着面前的浮萍不肯松手。
她继续哀求，但精壮大汉却丝毫不为其所动。
终于，他不耐烦了，对着篝火旁的几个人使了使眼色，然后村妇就被两个人拖着扔到了一旁。
“求求你……”
村妇本想爬着回来，可是她羸弱的身体早已没有力气，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或许她也知道对方不可能施舍给她一块肉，但绝望之时，总要有那么一点点精神寄托。
顾兴刚想有所动作，又见一胡子拉碴的男人拖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到那壮汉身旁，卑躬屈膝的说道。
“大人，这是我姑娘，俊俏得很，还没出阁，要是能入您眼的话，让她陪陪您怎么样？”
闻言，那壮汉身体微微前倾，借着火光打量女孩片刻，“嗯，是有几分姿色，就是身段差了些，你要用她换块肉？”
“是是是。”
男人眼中放光，盯着烤肉直咽口水。
“陪我就不必了，我要她这个人，一块肉，哦不，两块肉，从这里到这里，从此以后你闺女就是我的了，如何？”
那壮汉说着，用树枝在其中的一块烤肉上比划了一下。
“大人，我家就这么一个姑娘了，不能……”
他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这一整块肉都是你的了，如果还不愿意的话就滚吧。”
“我……”
他一脸挣扎之色，低头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姑娘，又看了看外焦里嫩的烤肉，香气扑鼻，他的肚子咕咕直叫似乎是在拼命的催促他。
最终他妥协了。
饿！
他太饿了，强烈的饥饿感让他浑身发软，他太渴望吃到那块肉。
不吃他会死的，他实在忍不住了。
“对嘛，她跟着你早晚也是饿死，我买下她总有一条活路不是。”
壮汉说着便把架在火上的那一整块烤肉递给了男人。
看到近在眼前的烤肉，他也不嫌烫，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每吃一口都因为肉太烫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但饶是如此，他每一口都塞得满满的，甚至恨不得全部吞下。
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别说荤腥，连一顿饱饭他都没吃过。
有此一顿，死也值了，黄泉路上不做饿死鬼。
“把她带走吧。”
壮汉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孩，对着身旁那几人说道。
“等一下。”
听到壮汉要把女孩带走，那男人突然拦住了他们，他想说话，可是嘴里的烤肉噎得他发不出声。
不等他说话，那壮汉冷笑道，“怎么，你想反悔不成。”
男人摇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再看我姑娘一眼。”
“看个屁，卖都卖了，就别留什么念想了。”
壮汉摆了摆手，女孩当即被带走了，那男人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悲哀的叹息，然后踉踉跄跄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短短不消半炷香的工夫，两出人间悲剧就在顾兴面前上演。
村妇跪地苦苦哀求一口肉给自己的男人吃，肉未乞到，却已生死难料。
男人为一口肉卖女，苟延残喘，又能强撑几日。
而他的女儿，大抵是被卖到窑子青楼，一辈子任人凌辱。
若时运不济，或许被壮汉这帮人玩弄腻了之后就弃之杀之。